東漢與西羅馬帝國為何崩解
來源:《歷史分光鏡》中華書局2015年版
東漢是一個朝代,自有其明白的起訖年份。然而,東漢上承秦代與西漢的典章制度,作為一個政治體,其上限不能不溯及公元前第三世紀。東漢帝祚之終在獻帝之世,但是董卓進洛陽,天下開始紛擾,東漢代表的秩序已經解體,則東漢之崩解實際上應在公元189 年。
羅馬帝國,上承由羅馬城邦建立的羅馬共和國。公元前264 年,羅馬統一意大利半島;公元前165 年,羅馬滅馬其頓,確立地中海霸權,執希臘文化圈的牛耳。公元前30 年,屋大維掌握政權,公元前27 年,屋大維稱奧古斯都,共和國改為帝國體制。公元第三世紀(公元193—284 年),羅馬帝國經歷幾乎長達一世紀的混亂,沿邊烽煙四起,軍人擁立皇帝,皇位更迭頻繁,更有一年之內數易帝主(如在公元238 年、253 年等),內戰不絕,政治敗壞,百姓愁苦。至Diocletian(284—305 年)及Constantine(306—337 年)才恢復治安。公元364 年,羅馬分東西兩都。從此,地中海世界分裂為二。西羅馬的正統至公元476 年終止,東羅馬則又延續了千年之久。在公元第五世紀,西羅馬北邊與西邊的日耳曼部族紛紛入侵,割裂疆土,建立政權,歐洲終于出現了多國體制。以上西羅馬變化,在時間上與東漢以至三國魏晉平行。東漢末年的擾攘,三國分立,以致五胡紛紛進入中原,中國長期分裂。兩個古代世界崩解的情勢也相類似。
西羅馬衰亡是歐洲史上一大課題。從吉朋(Edward Gibbon)以來,論著不斷。吉朋的經典著作The Decline and Fall of Roman Empire對于羅馬帝國的覆亡,提出全面的討論:內亂外患,天災人禍,都在不同的時期,擾亂了也削弱了羅馬的國力。他在第三十章中,綜述了覆亡的幾項原因。他特別注意到基督教及其對羅馬精神的影響。教會與國家兩個分立體系也使羅馬社會難以整合。在其他方面,吉朋以為羅馬低估了邊疆外族的威脅,指出羅馬疆域內各地區利益與傳統的多元性,也觀察到文明腐蝕了羅馬人的精神與生活方式。
1886年雕刻版畫《西羅馬帝國皇帝霍諾里烏斯的最愛》
另一位羅馬史的專家Michael I. Rostovtzeff 則從社會經濟史的角度考察羅馬衰亡的原因。他指出羅馬社會的分化,一方面羅馬世家大族與一般百姓之間的隔絕;另一方面由于羅馬世界的都市文化,有城鄉之間的對立。終于,以城市文化為基礎的羅馬,被底層文化拉垮了。Frank William Walbank 也從社會結構分析羅馬的覆亡,卻采取生產力的理論,以為羅馬低效率的奴隸生產制是羅馬崩解的原因。Ramsey McMullen 將羅馬覆亡歸咎于戰爭的負擔及軍人勢力的膨脹。A.H. M. Jones 認為羅馬早期擴張及后期的外患,導致羅馬財政困難,及外重內輕的失衡,因此,外族的壓力是羅馬覆亡的重要原因。也有以為自然災害及生態變化,導致羅馬帝國農業衰退,人口減少。
回到吉朋的著作,他在不同的章節,提出不同的原因,以說明羅馬帝國的崩解。用中國歷史學家處理朝代覆亡的說法,末世的現象,必是天災薦臻,政治敗壞,內憂外患,人謀不臧,百姓愁苦……一大串的“并發癥”,遂致天命改易。
東漢地方與中央之間,也是漸行漸遠。地方大族逐漸根深柢固,形成新貴族,包辦了察舉,也把持了地方,東漢州郡掾屬是當地實質統治階層,所謂“汝南太守范孟傅,南陽宗資主畫諾”,“南陽太守岑公孝,弘農成瑨但坐嘯”。地方逐漸發展主體性,東漢州郡,每有地方的史籍,如《陳留風俗傳》、《汝南先賢傳》、《益都耆舊傳》、《襄陽耆舊記》、《青州先賢傳》……諸書多已不存,但仍見于《三國志》裴松之注及其他史籍的引用。這種心態,正反映了漢代次級系統尋求自主意識。
東漢人口,極盛時也有四千余萬,不下于西漢人眾,但人口分布頗不相同。東漢末季,中原州郡人口減少,東南與南方大幅增長,內外的比重,非復舊時。西漢的州部,只是督察單位,刺史權位,不如郡守。但東漢州權大增,刺史統轄屬郡,位同方伯。東漢分裂的形勢已成。黃巾一起,皇室威信已經蕩然,是以皇甫嵩立了大功,閻安即勸他“推亡漢于已倒”,代漢自立。漢祚之移,在于人心已散,不必等待董卓曹操了。及至大亂已成,名豪大俠,州郡守將,風起云聚,四處舉兵,漢代的復雜體系,在主軸解紐之后,中國分裂為五六個競爭單位,歸結為三國分立……這種發展,正是不穩定系統崩解為若干次級系統的實例。
西羅馬的崩解,也可作如是觀。羅馬由意大利半島上一個城邦起家,東征西討,逐步兼并了半島上的各邦,然后統一地中海沿岸,又北收高盧,東并兩河及尼羅河流域。羅馬軍團兵鋒所及,無不臣服。在這一大帝國內,羅馬并未建立西漢那樣的郡縣制度。羅馬的統治權,建立在戍守各地的武裝力量,及收奪各地資源的殖民政策與貿易活動。這一帝國,也有空間的中心與邊陲,也有層級的羅馬與屬地。但是,羅馬的復雜體系,可稱為“擴散型”的結構,與漢代的“凝聚型”極為不同。
擴散型的結構,離中心越遠,中央控制越弱,羅馬在各處的控制,都以城市為據點。在意大利半島上,城市之間有密切的來往。地中海各地,如北非及北岸,則城市與城外,族屬與文化均不同,頗像中國周代的封建,有國野的截然劃分。地中海東部以及海東地區,原是希臘文化的世界,各屬地有其各自歷史傳統,羅馬人的戍軍及殖民者所建莊園之外,全是土著居民。這些地方,羅馬的控制,均須假手當地的勢力。舉例言之,猶太人也是羅馬百姓,但是猶太人治耶穌死罪,羅馬的總督置身事外,讓猶太人以猶太法律處置。這種次級系統,其原有的獨立性,遠較漢代州郡的自主性為強。于是,一旦羅馬失去控制能力,這些次級系統自然紛紛脫幅,羅馬的復雜體系也就崩解了。
羅馬的統治結構,原由城邦制度演變而來。奧古斯都改共和國為帝制,權力集中于皇帝。但是統治階層的參議院議員,其家族都是富貴顯赫的上層。舊日羅馬擔任騎士的士族,服公職及兵役,但是不易有晉入上層的機會。這一統治階層的內部分歧,其彼此隔絕,也迥異于漢代察舉制作為上下溝通的情形。羅馬各地城市,有市民階層,城外則是農莊主人與辛苦勞作的農民。這三者之間,也缺少了社會流動的機制。于是羅馬上下之間,本少交流,其結構是相當松散的。
羅馬以殖民與戍軍維持這一復雜體系于不墜,又以貿易將羅馬生產的酒與橄欖油,換取各處資源。羅馬不斷擴張,壯者從軍,內地生產只能由奴隸擔任。羅馬越是開疆辟土,其本土人口與總人口的比數越小;戍守在外的軍團越多,留在本土的人口越少。這一擴散型的體系,終于外強中干,枝強干弱,一旦本土小有變動,各地必定尋求自主。羅馬建立東都,原為有效的控制東土。然而,東都皇帝的利益在東方,漸漸不再支持西都的本土。于是,東羅馬漸成為希臘化的另一勢力,不但不是羅馬犄角支援,反而割裂帝國據地自雄。東羅馬在西羅馬覆亡之后,又延祚將及千年,其實已是另一政治體系。
從東漢與羅馬帝國的崩解的比較,可知各種天災、人禍、內憂、外患,都是崩解過程中的因與緣。兩者崩解的原因,都在其結構方面,是不夠穩定的次級系統,勉強系附于主系統,一旦內部各成分彼此不能協調,即是失去運作功能。主系統失去控制能力,復雜體系也就崩解為若干獨立的次級系統。漢代中國有一個相當整合的市場網絡,將全國農業與制造業經濟有機的聯系于整體的流動轉輸。這一經濟體系,也可以分裂為若干獨立的次級系統。然而,中國是一整片土地,南北東西,互通有無,則彼此互利。各個獨立系統,若沒有外來力量的干預,終于還會整合為一個籠罩全國的龐大體系。這一現象,加上儒家文化的滲透各地,中國的龐大復雜體系,雖經過中古的崩解,還是越來越凝聚,成為穩定的結構。
相對于漢代的情形,羅馬的世界,也有互通有無的經濟網絡。制造業大多在城市之內。城鄉之間少有共同的利益。羅馬各行省與各屬國,都有其自己四周的經濟圈,不必依賴于羅馬帝國的交易網。加上在基督教成為正統后,羅馬文化不再是廣大地區的主流。基督教文化能夠整合地中海世界,甚至能擴散到歐洲及中東地區。但是基督教會與帝國政權,分多合少。是以羅馬崩解后,地中海世界有天主教與東正教兩個是可以取代帝國的教會秩序,卻不是羅馬帝國政治體系的延續。
兩個帝國崩解的表面現象相似,兩者結構又不相同。似乎崩解之原因,均在結構本身核心部分有了分裂,遂不足以維系不十分穩定的次級系統。但是凝聚型的結構,終于有復合的能力,擴散型的結構則一旦分散,即不再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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