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左至右分別為:羅斯托、普利高津和陳平
近來美國有幾件事在中國引起廣泛關注:一是特朗普彈劾案,現在特朗普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三位被眾議院彈劾的總統;第二件,則是開始逐漸升溫的美國大選;第三件與中國密切相關,便是前后已持續了一年多的中美貿易戰。
今天我就簡單談談這幾件事。
中美關系“非友即敵”
國內的人不理解貿易戰怎么打起來的,甚至有一個奇怪的說法——有些人說“厲害了,我的國”刺激了西方,我認為這想法完全低估了美國的戰略思維能力。所以,我先從國際大背景講起。
熟悉我的人大概都知道我是普利高津的學生,但估計沒多少人知道我還有一位經濟學老師,那就是寫過《經濟成長階段論:共產黨宣言》的羅斯托(Walt Whitman Rostow)。
我1980年代到美國求學,白魯恂(Lucian Pye)很欣賞我,于是推薦我去找既是歷史系教授又是經濟學教授的羅斯托。后來我和羅斯托做了朋友,他也是我博士生委員會的委員。
他原先和哈耶克一樣,認為經濟學這么復雜,不能用數學描述,而我指出他的階段論可以用非線性,也可以數學建模,為此他在著作《經濟成長階段論:共產黨宣言》第三版中大段重寫了序言和結論,里面就引用了我的博士論文。
美國有一個非常好但中國沒有的制度,就是美國歷屆國務卿、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國防部長等人每一兩年都會在一起開會,討論未來10年、20年內美國可能面臨的世界范圍內的主要挑戰。羅斯托擔任過肯尼迪的外交政策委員會主席,也是約翰遜總統的國家安全事務特別助理,因此他都會出席探討,會后也跟我討論過很多問題。
美國在90年代末期關心的問題,就是今天特朗普關心的話題,即“21世紀中美是否會發生大戰”。蘇聯還在時,中國可能是美國的盟友;但蘇聯在1992年就已瓦解,所以美國想明白下一個主要的敵人是誰。羅斯托一直認為中美大戰是21世紀最重要的危險,但我后來把他說服了。
我問他,“你曉不曉得儒家文化的核心是什么?”他對中國很了解,讀了很多書,給了“教育”、“等級制”等答案。
“都不對,儒家文化的核心是‘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我同他談道,“現在中國搞一胎政策,大家只有一個小孩,你要是只有一個兒子,你愿意送他上戰場嗎?”
一句話就把羅斯托的國家安全觀給顛覆了。他馬上找團隊研究世界各國人口問題,后來在其遺著《人口的尖峰》中指出:
世界最大的危機是20世紀下半葉因為現代化和醫療技術的改進,人口爆燃增長。中國跟發達國家一樣,人口結構是葫蘆形的,會提早老齡化;一些國家的人口結構是金字塔形的,而這樣年輕的國家是最危險的,因為底下人口多,向上成長的空間非常有限,后續不是要對外打戰,就是內部動亂。按照這標準識別下來,21世紀的動亂地區有三個,分別是中東、拉美和南亞。
如果按這個猜測推進,那如何避免在亞洲發生大規模戰爭?羅斯托就給我介紹了一個經驗。
羅斯托表示,歐洲歷史上打了那么多次戰爭,后來之所以穩定下來,主要靠的是兩個主要對手——法國和德國——的和解,而和解要有利益基礎,因此有了煤鋼聯營,后面發展成歐盟。亞洲國家缺乏共同的宗教,也沒有共同的法制,矛盾還那么多,將來怎么穩定?羅斯托認為要找到一個共同的利益基礎,給出了“聯合開發海上石油”的建議。我認為這建議非常好,給中國政府提議以后中國政府采納了,但是沿海國家并不采納,越南、菲律賓反而要跟中國搶資源。
美國90年代末就對中國有了警惕,所以2000年以后美國國內就有了一個極大的爭論——中國到底是美國的伙伴還是對手?有一派人的思路跟羅斯托的一樣,希望中美聯手,其中有一位就是曾當過美國副國務卿、世界銀行行長的佐利克。佐利克請林毅夫當世行首席經濟學家,就是想借林毅夫傳達一個信號,即希望中美組成G2,聯合穩定世界。
當時中國沒接這個球,因為意識形態轉不過來——我要是變成G2國家,不就成新殖民主義、新帝國主義了么?這樣中國還怎么當世界發展中國家的領袖?于是,我們打馬虎眼,說中美兩國是新型大國關系之類。
我們國內認為自己只是打太極,但在美國可謂影響深遠。他們認為,如果世界上就中美兩國為大,旁邊還有一群虎視眈眈的流氓要造反,中美要么聯手穩定世界,要么各拉一支隊伍開打,就這兩選項。而中國沒接球,不愿做美國的伙伴(partner/stake holder),于是美國立馬準備,將中國視作美國的戰略競爭者,著手改變中國的顏色等。國際格局隨之發生重大變化。
希拉里們越來越沒戲
在美國國內,以希拉里為代表的建制派想要維護舊有的美國主導的全球化,但是沒錢了。原先叫一些國家支持美國,美國采用讓出市場的辦法,把市場讓給了德國、日本,但現在德國、日本對美國為貿易順差,美國又威脅要打貿易戰;原先用給美元的方式拉攏一些小嘍啰,但現在美國給不起了,還想倒收稅。所以,希拉里一派搞的人權外交越來越沒戲。
估計靠人權外交、顏色革命吃飯的這一代建制派沒有了,下一代民主黨和共和黨競爭的人里沒人會再愿意玩這些,因為那是一筆賠錢買賣。我就直接了當地告訴美國人,你們越是搞人權外交,越是自殺——要講民主,人人平等,一人一票,那美國就可能被拉美人顛覆了,歐洲也可能被穆斯林顛覆。
希拉里們把戰略轉向亞洲,但除了把美國的航母調過來,剩下也沒戲。而航母對我這學物理的人來說,就是一個活動的靶子,打仗時對中國實際沒什么太大威脅。二戰中英國Z艦隊里當時先進的威爾士親王號戰列艦就被日本戰機炸沉了,現在中國有GPS有導彈,軍事技術更為先進,相信完全可以抵御相應的威脅。
美國虛張聲勢,目的之一就是想把中國拖入當年美蘇一樣的軍備競賽,進而拖垮中國經濟。這目的是否能成,還得畫個問號,可能美國比中國先垮,也可能后垮。因為若搞軍備競賽,中國完全依靠自己的資源,而美國可以動用金融霸權,用中國的錢玩它的軍備。
美國外交雜志期刊就曾發文,說美國的軍備完全是靠從中國獲得的利潤養活的——美國可以無限發鈔、發債,控制中國的核心產業,從中獲得的回報遠遠高于向中國支付的國債利息。這樣一個現金流養活了美國的軍工企業。
因此,如果中國打斷這一鏈條,中美搞軍備競賽,美國會先垮;如果中國采用現在管金融的那一套辦法,放進美國金融,用中國的積蓄去填補美國社保的窟窿,甚至瓦解中國國企的競爭力,那么中國極可能會輸。
除了以上幾點,希拉里們想搞其他動作,難有出路,因為得考慮民主黨的基本票倉。
民主黨的第一個票倉是好萊塢、新聞記者和猶太人。這些都愛講人權和言論自由,在他們眼里,中國就是天然的靶子,要不打擊中國,就搶不到輿論的制高點。
第二個票倉是金融。金融主張全球化,以賺全世界的利潤,如果搞保護主義,這錢就賺不著了。所以現在華爾街是支持民主黨還是共和黨,取決于兩黨的政策方向。如果民主黨搞社會主義,便不支持民主黨;如果共和黨搞保護主義,也不支持。因此,目前華爾街是民主黨的票倉,但未來就不一定了。如果布隆伯格上臺或共和黨里有別人取代了特朗普,只要支持全球化,華爾街隨時可以改航。
第三個票倉就是工會。這是民主黨的基礎,也是它的弱點。工會主張提高最低工資、增加福利,這結果一定是增加工人失業、擴大社??吡?。美國現在的最大辯題就是是否加稅。沃倫要給富人加稅,桑德斯想搞社會主義醫療也肯定是征富人稅,我認為這兩人要能當選,就是美國奇跡了——在美國靠選票走社會主義道路,這是不可能的。當然,除了加稅,他們也可以靠繼續發債。
特朗普的潛在勁敵
下面先說說特朗普主要競爭對手的策略。
我認為民主黨有兩個人非常聰明,但不一定能當選;他們如果當選,會變成特朗普重要的挑戰者。這兩人,一個是楊安澤,一個是布隆伯格。
楊安澤是華裔,他提出的主張現在越來越受到美國人的支持。他直接了當地替中國辯護,說美國人失業的主要原因是機器代替人,根本不是中國人搶就業。他抓住了美國人的一個痛點,就是一些高科技企業不交稅,其中以亞馬遜為代表。亞馬遜賺那么多錢,消滅掉那么多線下零售商,但這幾年都以“合理避稅”的方式沒交聯邦所得稅。所以楊安澤主張即使是私企的高科技企業也應該全民分紅,每人一千美元。這主張受到普遍擁護,然而他不是美國白人。
布隆伯格也參加競選,但現在民主黨內部在攻擊他是億萬富翁。我認為布隆伯格很狡猾,原本我最看好的就是他。他當過紐約市長,搞信息產業和金融,還投資高科技,所以他要是上臺的話,就可能走羅斯托主張的路線,跟中國合作。中美不完全脫鉤,他的產業才能發展,中國也能再爭取5~10年的和平發展時間以補上高科技領域的短板。
如果布隆伯格構不成挑戰,特朗普當選,我認為這是中國最大的機遇,因為特朗普想做的事都是必然失敗的。
特朗普現在想干什么,我都能算出來。他的原始想法是和中國競爭,其中最重要的是經濟競爭,而如果基建上不去,別的都沒戲。所以他想和俄國緩和關系,節省干預中東、烏克蘭的開銷,省出錢來搞美國國內基建。
但是,中美政治都有個潛規則,就是政治能做不能說,凡事先說出來,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若想緩和美俄關系,最好學基辛格一樣先私下秘密談判,生米煮成熟飯,后面大家都說好,想反對也來不及了。而特朗普這家伙不懂美國政治,還沒做就先吹,結果立馬四面楚歌。
他說要撤軍搞基建,遭軍工集團反對,為了安撫軍工集團,漲軍費;為安撫富人,施行減稅,錢又是負的了;還想修墻,結果沒錢。他現在想當超級推銷員,推銷德州的石油和天然氣,但德州石油天然氣的開采成本要高于中東。一邊和普京說要做哥們兒,一邊又在石油天然氣方面把俄羅斯變成競爭者——要德國不買俄羅斯的資源,改買美國的。但是,德國人又沒那么傻?,F在要加大美國的出口市場,競爭者又多了德國、日本。
特朗普現在打貿易戰,和他的政治戰略也完全是背道而馳的。萊特希澤干了件蠢事,幫了中國大忙。他要中國在兩年內削減2000億美元的對美貿易順差,但目前美國出口中國一年僅1000億美元出頭,這實際上就是逼中國把購買歐洲、中東、巴西等區域的市場份額全轉給美國。他以為把中國打趴,就可以順帶把其他國家都打趴。結果中美貿易協議還沒達成,條件一披露出來,安倍、默克爾來見習大大,沙特、阿聯酋都來跟中國做朋友。
美國現在全方位跟自己過去的盟友競爭,沒有什么伙伴了,所以就鼓勵英國脫歐,想把英國變成一個獨立的自由貿易區,以跟歐盟競爭。想想,英國要是失去歐盟,其金融中心地位不就沒了?英國退歐,蘇格蘭留不下,就相當于烏克蘭脫離蘇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失去英國海軍基地,軍事力量就薄弱了。
特朗普干的幾件事都在加速瓦解美國原有的政治經濟同盟,最后打貿易戰甚至可能把“美利堅合眾國”變成“美利堅列眾國”。德州想獨立,它愿意長期穩定地向中國出口石油天然氣,但德州連相應的基礎設施都沒有?,F在加州的油價比德州貴一倍,德州都沒一條通向加州的輸油管。此外,加州現在最愿意跟中國接觸,因為加州的高科技企業只要一失去中國的市場份額,就會失去老大地位。
特朗普彈劾案前景預測
對于特朗普彈劾案的前景,我的判斷很簡單。
特朗普得罪了高科技集團,得罪了軍工集團(現在拉回一部分),得罪了金融界,因講了一些骯臟的話得罪了女權群體。但他在某些方面又獲得了人氣。
美國自民權運動以來,一直在搞政治正確運動,好多話不能說,比如不能說猶太人、黑人的不好。實際上政治正確限制了美國人的言論自由,為此我還嘲笑他們“你們連總統都沒有言論自由”。他一來,就說橫話,抨擊美國媒體做假新聞,把所有政治正確都打破了,結果得到不少美國人的支持,認為是條好漢。
我看了特朗普彈劾案的新聞,都替特朗普叫好。特朗普這人有一點性格跟絕大部分美國人相似,那就是從不認錯,認為所有錯都是別人的。他死硬著不檢討——你說違法,我都違法了,so what?說我違法,你這法有什么道理?他就盯著那些美國外交官和國家安全官員問,你告訴我給烏克蘭軍援,和俄國作對,對美國到底有什么好處?在韓國、日本駐軍以避免第三次世界大戰,但第三次世界大戰跟我有什么關系?這都賠錢買賣,要我保護,得付錢。
特朗普這邏輯把美國戰后的國際秩序道德制高點給瓦解了。中國要教育“港獨”“臺獨”和國內的親美派,不如讓特朗普去洗洗腦。中國轉變政治氣氛,很大程度上也要感謝特朗普的這種對話方式。
參議員投票,算的是選票,而不是根據信仰來投票。共和黨參議員會算競爭對手,估計自身在選舉時面臨的威脅,再決定投票yes或no。這樣一來,我認為特朗普被2/3的參議員彈劾也不是沒可能。
如果特朗普被彈劾,共和黨大變,為此我會非常高興,因為現在共和黨的主流是茶黨。茶黨持功利主義,前幾輪競選就有人說,美國應從世界各地撤軍回來搞建設,然后搞小政府推行減稅。美國回到孤立主義,對中國來說不全是壞事,至少中國在國際上少了一位競爭對手。特朗普一下臺,共和黨將立馬分裂。雖然現在看不出結果,但我認為會加速瓦解美國戰后形成的反華冷戰共識。
如果特朗普當選,我也有個預期。目前美國財政缺口太大,和加拿大等國談的條約根本解決不了其國內問題,而特朗普又想做美國最偉大的總統,還想得諾貝爾和平獎,為此他應該跟習大大做一個交易。中國要真跟特朗普交易,絕不能僅是要求取消關稅,而應要求廢除美臺條約,這樣中國就幫特朗普成為美國“最偉大的總統”。這預測成不成沒關系,我就當制造輿論。我相信中美會有人聽進這說法,覺得這說法可行。
值得一提的是,特朗普的出現,造成美國國內不少族群的分裂,卻大大激發了華裔在內的亞裔的團結。原本很多海外的華裔不信任中國,現在反過來都給我打電話,要跟我交朋友,給我提供信息。貿易戰和香港的“修例風波”也讓海外華人更趨團結,其程度遠超國內所能想象,不過我們中國國內的輿論都沒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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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春秋發展戰略研究院研究員;來源:“觀察者網”微信公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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