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戰國策》記載了這樣一段對話:呂不韋在趙國都城邯鄲經商,見到秦國公子異人在這里做人質,回家對父親說:
“耕田之利幾倍?”“十倍。”
“珠玉之贏幾倍?”“百倍。”
“立國家之主贏幾倍?”“無數。”
后來異人成為了秦莊襄王,呂不韋也憑借“立主”的功勞獲得封地。
相同的故事也在中東發生。
1975年 ,沙特費薩爾國王在利雅得會見美國國務卿基辛格
20世紀中葉,美國幫助沙特建立了一家無與倫比的石油公司,也給予伊朗軍事援助以守衛霍爾木茲海峽。
作為回報,美國獲得了無法撼動的美元國際地位,繼而擁有了制定全球金融規則的權利。
02
1974年7月的某天,一場連綿的小雨逐漸停息,但天氣仍未放晴。新任命的美國財政部長威廉•西蒙(William Simon)和他的副手格里•帕斯基(Gerry Parsky)從美國安德魯斯空軍基地(Andrews Air Force Base)踏上上午8點的航班,準備前往沙特阿拉伯。
機上,氣氛相當緊張。
威廉·西蒙(1927-2000),1974年擔任美國財政部長
據帕斯基回憶,尼克松總統明確表示,此次訪談絕對不能空手而歸,談判失敗不僅會危及美國的財政健康,也會讓蘇聯有機會進一步進軍阿拉伯世界。
這是繼與中國進行“乒乓球外交”后,美國尼克松政府在70年代所采取的第二次主動與發展中國家進行破冰外交的重大事件。
中美乒乓球外交
彼時正是越南戰爭導致美國國力衰減的特殊時期,尼克松政府意識到再以霸主姿態充當“世界警察”已經不符合美國利益,現實主義取代大國理想主義,成為新政府外交政策方針。
此次來訪的真正目的一直為美國政府嚴格保密。美國官方稱,為期兩周內的訪問主要是促進美國和中東的外交關系改善,為了增加說法的信服力,行程中也安排了滿滿當當的沙特式宴席和茶話會。
會議的舉辦地點吉達,沙特的第二大城市,也是政府外交部及各國使館駐地
但實際上,此次來訪要討論的最關鍵的事項,將在沙特于沿海城市吉達舉辦的四天閉門會議中完成。小編推薦大家微信搜索關注公眾號 洪七獨立評論 可閱讀更多精彩好文。西蒙,需要說服沙特和伊朗在石油問題上跟美國站在同一戰線上。
03
1973年10月,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阿拉伯國家紛紛要求西方國家停止對以色列的軍事及經濟援助。
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爭歷史影像
然而以色列作為西方在中東勢力的橋頭堡,對于阻止蘇聯勢力滲透中東,避免蘇聯獲得地中海入海口具有重要意義,因此西方國家的利益難以避免地與阿拉伯世界發生了沖突。
為了報復西方,歐佩克組織對西方實施石油禁運。效果很顯著,世界油價短時間內翻了兩番,導致許多國家通脹飆升,股市崩盤,世界龍頭美國經濟陷入低谷。
但美國人不是前來要求石油降價的,相反,美國人希望沙特和伊朗能夠協助在歐佩克組織中積極呼吁提升油價。
沙特阿拉伯謝拜油田
因為美國人看到了這黑色液體所蘊含的巨大能量,也看到了布雷頓森林體系崩潰后,能讓美國再偉大一個世紀的解決方案。
美國人的目標是:
將原油作為一種經濟武器,找到一種辦法,說服敵對的伊朗和沙特用其從石油中獲取的財富,為美國不斷擴大的財政赤字提供資金。
美國需要讓沙特坐到談判桌上。
沙特與伊朗的積怨成為了美方的籌碼
70年代初,伊斯蘭革命尚未爆發,伊朗和沙特同屬美國陣營,但同時又擁有不同宗教意識形態,彼此都將對方視為在中東地區的未來對手。
對于沙特來說,獲得美國的軍事援助無疑能夠幫助其在與潛在敵人伊朗的爭霸之中占據上風,沙特便能順理成章地成為阿拉伯經濟圈的中心。
1963-1983期間中東國家的石油收入和軍火進口高度相關
(數據來源:U.S. Arms Control and Disarmament Agency, 興業證券經濟與金融研究院)
對于美國來說,通過將美元錨定于石油身上,壟斷全球貿易貨幣,既能讓美國坐收鑄幣稅,亦能形成以美元為基礎的金融市場,增加美國金融打擊力量。
此外,美國政府每年都會向沙特出售武器設備。
無論是飆升的油價還是可觀的軍售,都將為尼克松所在共和黨的背后金主——能源軍工集團帶來巨大的利益。
時至今日,美國也在對沙特出口大量軍火
而這個方案有兩個要點:
一,是石油需以美元計價。
沙特阿美作為由埃克森、美孚、雪弗龍、德士古這四家美資石油巨頭出資組成的公司,自然而然早已使用美元作為石油的計價貨幣,美國實行的石油美元(petrodollar)機制中最關鍵的基礎得到了保障。
沙特阿美
二,是需要提升油價。
1950-1973年,雖然世界原油90%供給由中東提供,但歐美國家通過壟斷生產技術和當地油井資源的方式掌握定價權,平均每桶石油約1.8美元,僅為煤炭的一半。
只有石油價格升高后,石油貿易產生的美元需求才會增加,美元在所有流通貨幣中占的比重才能加大。
歐佩克(OPEC)組織
在美國的要求下,沙特和伊斯蘭革命前的伊朗傀儡政府均在歐佩克組織中呼吁提高油價,最終幫助原油及煉油成為第一大貿易商品。
(知道為什么其他國家不聽話美國都可以接受,而伊拉克伊朗一不聽話美國就拼上命了吧?以及,后面還有委內瑞拉……)
同時二戰后的馬歇爾計劃中,美國已強迫歐洲轉換能源結構依賴石油,并令中東成為歐洲石油的供給方,西歐躲避價格上升的石油轉而使用煤炭的后路也早已被堵死。
一切的前提條件都有了,最后需要一個能人作為說客。
04
尼克松選用了資深共和黨人西蒙作為這次談判的負責人。
在此之前,西蒙在所羅門兄弟公司經營國債交易,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美國國債的吸引力,只有他能夠向沙特說明清楚,美國是存放其財富最安全的地方。
所羅門兄弟公司大廈
經過四天的會議及之后數月的對于細節的反復討論,美沙雙方簽訂了合作框架:
美國將從沙特阿拉伯購買石油,并提供軍事援助和裝備。
作為回報,沙特將把數百億的石油美元收入投入美國國債,為美國的支出提供資金。
自此,美國的石油美元循環系統(petrodollar recycling system)正式成立。
美元占據了國際貿易的40%-60%。并在國際外匯儲備中占據了60%以上的份額,美元權力下的世界政治經濟格局形成。
同一時期的中國,公布了新的經濟建設計劃,提出從1978到1985年的8年間,要建立14個大型基地、120個大型工業工程。
對于這些大型工程的建設和先進技術的導入來說,外匯是第一要素,但國家的外匯儲備很少,所以出口石油和煤炭等天然資源成為當時增加外匯收入的唯一選項。
1990年蘇州石油公司發行的煤油券
其實,當時中國國內的石油已經處于供不應求的狀態,但為增加出口最大程度上換取外匯,不得不導入石油購買票證制度。
最終國內石油出口額快速上升,僅在1978-1985的8年間,中國對日本的原油出口額達到129.93億美元,煤炭出口額達到9.09億美元。
從外國進口的高達143億美元的成套設備和先進技術的外匯,97%都是從對日資源貿易中獲得的。
上世紀八十年代,如火如荼的工業建設
中國人民停下拖拉機,用身體推動工業機器運轉所節約出的石油,大部分都出售給了日本等發達國家,才換回了現代化建設所需的寶貴的第一桶金。
那個時候的日本,對騰飛中的中國至關重要。美國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以為中國也就和印度一樣,體量雖大,但不會產生什么威脅。
總之經濟落后的中國,就是這么在美元體系下的夾縫中默默地生存著、發展著。
05
為了更好地講清楚石油美元循環系統的威力,我們來舉個簡單的栗子。
在石油美元循環系統中,假設只存在三個國家,消費國(美國),制造國(中國),資源國(沙特)。
當美元是世界貿易所使用的主要貨幣時,為了能夠參與貿易獲得自己所需要的商品,美國、中國、沙特就都需要有一定的美元才行。
對于美國來說,其本身擁有印美鈔的能力,自然不缺美元。
但沙特和中國卻并沒有美元。因此他們只能發揮各自的優勢來賺取美元。
沙特有石油,那就賣石油唄,輕松省事便能賺到外匯。
中國沒資源,那就靠勞動力和工廠生產唄,累是累一點,但也能夠積累一定的外匯。
大量的人口為中國帶來大量的勞動力
當中國和沙特都有一定的外匯后,便可參與市場貿易。沙特從中國購買了制造業產品,中國也從沙特購買了石油。
而美國則大搖大擺地從兩個國家中購買了一定的商品。
在這個過程中,美國并沒有生產自己的產品用于交換。取而代之的,是選擇增加印鈔數量,從而搜刮其他國家的財富。
開水龍頭地印,嘩嘩地
但如果長期增加美元數量,中國和沙特發現自己手中的美元始終在貶值,肯定會對此不滿,甚至可能新發行“世界幣”來取代美元的作用。
因此,美國也不能無節制地狂印錢,有時候需要用錢時,他只能找別人先借錢湊上。小中、小沙,那啥,你們手上不是還有多的美元沒賣出去嗎?借給我吧,我之后帶上利息還給你們。
對于中國和沙特來說,在手上囤積美元本身就沒有任何價值,因此他們也很愿意將這多余的美元借給美國,來賺取一定的利息。
1993-2009,中國持續走高的外匯儲蓄(圖表來源:獨立法人經濟產業研究所;數據來源:中國國家外匯管理局)
結果便是,資源國和制造國積累了大量的儲蓄,消費國積累了大量的債務,前者的儲蓄為后者的債務提供融資。
美國實際上就是在簽著空頭支票,憑借自己的老大哥身份,從中小國家中獲得了某種意義上“免費”的商品。
所以特朗普政府一直在鼓吹的貿易赤字問題,其實是自己一天到晚在高消費。白吃白拿不說,反而以此為依據來指責中國。
這個世界也是很魔幻了。
China,China,China,特朗普的口頭禪
就比如說,2016年美國民眾用于食品的支出僅占8%左右,而法國占到了16%。雖然僅僅是8%的區別,但這代表法國人的食品支出成本高出美國一倍,或者真實收入僅有美國的一半。
對于同為“頂級發達國家”來說,這絕對是相當大的生活水平差異。
2016年的數據
而中國人民用于食品的支出達到了24%,也就意味著美國人民的生活水準足足是中國的三倍。
除了生活水平的差異,石油美元循環機制更是憑一己之力推動了美國金融業的迅速發展。
僅在1974-1983年十年內,歐佩克國家對于美國的直接投資便達到768億美元;而歐佩克投資于歐洲和新興國家,再由這些國家的央行投資于美國的金額更是達到3065億美元。
而這僅是石油貿易的影響,糧食、汽車、天然氣、芯片、金屬等各種主要貿易商品均由美元計算,最后都經由美元循環回到了美國。
這些錢流入了美國銀行、股市,流入了美國企業手中,不可阻擋地推動美國各項經濟走向繁榮。
美國夢,石油夢
美國國內,家家富裕,人人在享受著美國夢的美好。美國國外,世界工業因為高漲的石油遭受了毀滅性打擊,新興的發展中國家沒堅守住初心,跟著美國做起了房地產和金融,結果美聯儲隨便一次加息,便導致企業甚至政府紛紛破產,幾十年的財富積累在一朝間被華爾街掠奪去。
06
美元體系看似強大,但需要獲得各個國家的認可才行。倘若制造國或者資源國直接繞過美元,用自己的貨幣交易,那么美元體系的循環便會從此結束。
因此各個國家都曾試圖沖破石油美元體系,比如推動多家雙邊貿易協定(如沙特與中國簽訂的人民幣結算石油協議)或建立區域貨幣一體化(如歐盟和亞投行的設想),來削弱美元的主導地位,增強自身貨幣的對抗性。
有興趣的,可以上商務部網站,研究研究我國對外簽訂雙邊投資協定一覽表
但美國將美元與石油錨定在一起,也將美國國運與石油錨定在一起,美元體系作為美利堅最核心的利益所在,不會允許任何挑戰者的存在。
所以針對不聽話想要用歐元等其他貨幣進行結算的中東石油國家(如伊朗),美國會毫不留情,用武力使其屈服。
對于想要建立區域統一貨幣區的國家(最早建議建立亞投行的日本),美國會用簽訂條款協議、用游資發動金融攻擊、大規模拋售貨幣、促生經濟泡沫的方式破壞其貨幣的生命力。
戰美先驅日本,在廣場協定中又一次付出了代價
正是因此,盡管美元體系對于發展中國家有諸多不利,卻也保持穩定運轉至今。
但不斷積累的美債已經引發世界各國對美國與美元的不信任,正在得到大多數國家的一致認同,雖然美元還是主要貨幣,但各國央行都在悄然地反抗。
除了歐元的面世讓美元喪失了相當份額,中國作為最大石油進口國所主推的“石油人民幣”體系也在打擊美元體系的根基。
受到美國制裁的伊朗和俄羅斯,為了反抗美國選擇與中國簽訂人民幣結算合約;受到美國頁巖油產業打擊的沙特,為了增加收入也愿意接受人民幣來作為結算貨幣。
最令人矚目的是,2018年中國上海期貨所推動原油期貨掛牌交易,為石油人民幣體系建立了專門市場來提供流動性。除此之外,一帶一路的建立更是將石油國與中國緊密聯結在一起。
上海期貨交易所。你猜猜是誰題的字?
07
我們高興地看到人民幣體系在貨幣金字塔中往上走,我們也需要人民幣體系往上走。
因為現代化體系建設的財富和成果,需要一個強勢人民幣來抵擋華爾街的肆意掠奪。
如今,把制造國和生產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美國,已不得不承認,這么多年的好日子,已經讓自己對最重要的那個制造國——中國,變得如此依賴了。
更可怕的是,實力不斷積累的中國已經察覺到了那種依賴,并迅速調整好了自己的角色定位,開始對自己的威脅說不了。
美帝啊美帝,薅羊毛、搞爭霸的好日子過太久了,溫水煮青蛙,已是不曉得奮斗才是資本主義的初心了。
布雷頓森林體系已垮臺近半個世紀了,而“布雷頓石油體系”的終結,還需要多久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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