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奧巴馬的故鄉肯尼亞直飛紐約的航線開通了,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采訪了該國總統肯雅塔。
記者同志很快就把話題引到了中國貸款上,希望肯尼亞領導人痛陳中國的“債務陷阱”(debt trap)。
但這位總統先生跟他談笑風生,說我們的確是找中國借了錢,可也同時找你們美國借了錢啊,還有日本和法國都借了,你們媒體怎么就只盯著中國呢?
(圖:肯雅塔總統和西方記者談笑風生)
無獨有偶,11月2日,德國前聯邦議院議長諾貝特·拉默特訪問納米比亞,見到了總統根哥布,同樣向其表達了對中國在當地影響的擔憂。
然而根哥布當場對中國投資表示“歡迎”,還提醒德國人“不要低估我們的智慧”。
(圖:根哥布總統說不要小看我們的智慧。)
西方國家對中國“一帶一路”倡議一直就有報道和評論,但是今年(2018)以來,西方的智庫、媒體和政客似乎突然對其中的“債務”問題有了特別的興趣,他們經常訴諸表達的一個詞就是“債務陷阱”。
“債務陷阱”從何說起
回溯一下國際媒體的報道路徑會很有啟發意義。美國媒體最早開始關注上述“債務問題”。
比如在2016年,RFA發表過一篇老撾找中國貸款建鐵路的報道,提及某匿名老撾官員聲稱對“債務風險”表示擔憂。只是在當時的報道中,債務問題只是一個非常小的話題點,沒有得到今天這樣的密集關注。
(圖:RFA的報道截圖)
2017年12月20日,印度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布拉瑪·切拉尼教授寫了一篇題為《中國的債權帝國主義》的評論文章,稱中國貸款給多個國家、推動基建項目,中國迫使這些國家為避免債務違約,痛苦地選擇讓中國控制本國資源,并喪失本國主權,如同落入“陷阱”。作者將中國描述成“一個新帝國巨人,用天鵝絨手套隱藏著鐵拳,壓制著那些小國”,驚呼“從阿根廷到納米比亞再到老撾等許多國家陷入債務陷阱”。
“債務陷阱”一詞隨之濫觴。
3月4日,位于華盛頓的美國智庫“全球發展中心”發布報告《從政策角度檢視“一帶一路”倡議中債務的影響》,提出巨額債務在項目落地國家導致的金融風險等問題。
(圖:全球發展中心:從政策角度檢視“一帶一路”倡議中債務的影響)
3月5日,CNN進行了跟進報道,搞了一個“大新聞”,稱中國的計劃就是讓小國欠中國的錢,好對它們施加控制。
(圖:“一大擔憂就是,如果有國家償債困難,中國就可以影響該國戰略決策,或者甚至控制重要基礎設施。”)
3月6日,時任美國國務卿蒂勒森訪問非洲,并發表演講,將中國在非洲的作為批判一番。
蒂勒森說中國雖然在非洲有很多投資,但是“這些投資沒有能力填補非洲的基礎設施差距,卻會導致堆積如山的債務,只能創造很少的工作崗位,如果有的話”。中國在非洲的項目“鼓勵依賴,利用不透明的合同,掠奪性的貸款和腐敗的交易,將當事國淹沒在債務中,削弱它們的主權”。
(圖:美國之音:蒂勒森稱中國在非洲的作為鼓勵依賴)
久違的“大國競爭”
3月7日,美國之音針對蒂勒森訪問非洲、美國的非洲戰略等問題發布評論文章,調子定的很高,將中美(還有俄羅斯)在非洲的經貿競爭放在了“大國競爭”(great power competition)的背景下端詳。文章將中美的貿易沖突定性稱“路線斗爭”,中國以投資和貸款作為武器,綁架非洲國家,擴張自己的影響力,同時試圖阻止美國介入非洲。
(圖:美國之音:美國在非洲面臨來自中國、俄羅斯的越來越大的挑戰)
此處必須說明一下,所謂“大國競爭”的提法是有來頭的。
去年12月18日,也就是在印度學者提出“債務陷阱”概念的差不多同一時間,美國政府發布了《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指出“大國競爭又回來了”。而美國的競爭對手正是被報告稱為“修正主義”國家的中國和俄羅斯。該報告由白宮發布,每4年一次,是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的中長期規劃,地位非常重要。
(圖:美國國家安全戰略)
白宮報告一發布,就好像是中央定下了調子,美國政府各部門自然都要圍繞著針對中國的“大國競爭”開展工作。蒂勒森批判中國在非洲放債,是為了推銷美國的非洲政策,降低非洲貿易和投資的壁壘,建立“美國、非洲關系的堅實基礎”。雖然蒂勒森不久后就離開了川普的內閣,但是白宮政策沒有變,國務卿訪問非洲渲染中國債務危機論,這屬于職務行為。就在川普政府的非洲政策曝光之后,各路媒體關于中國債務的報道也多了起來,密集的媒體關注延續至今。
不過回溯起來,白宮報告和印度那位學者,到底誰抄了誰的創意,恐已成歷史懸案。
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涉及諸多議題,為什么美國單獨對債務議題顯示出超乎尋常的關注呢?
因為,“一帶一路”沿線多為欠發達國家,這些國家對于基礎設施建設有著巨大的需求,卻天然缺乏建設資金。中國參與的工程項目又多為基礎設施建設項目,耗資巨大,項目落地的國家只得通過向中國貸款來維持項目。
對于中國來講,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貸款,是投資的一種方式。貸款由中國的銀行機構給出,由于對項目可靠性的需要,往往又被用于招募成熟的大型中資工程建設企業。而項目落地國也往往會在項目建成后的運營階段讓出一些權利給中方,作為貸款的條件。比如連接肯尼亞首都內羅畢到東非第一大港蒙巴薩的蒙內鐵路就是如此。該項目耗資33億美元,中國進出口銀行提供資金的90%,肯尼亞政府提供10%,中國路橋集團實施建設,如今項目已經完工,中方會繼續經營6年。
(圖:蒙內鐵路)
可以說,貸款是盤活“一帶一路”項目的關鍵,是項目成立的發動機。沒有中方提供的貸款,項目就無法落地,當地國家的基建需求無法得到滿足。同時中國企業就無法“走出去”,中國標準的出口也無從談起。
美方或許正是看到了這一點,集中火力談論“債務陷阱”問題。因為,只要當地國家對中國貸款產生恐懼心理,不找中國借錢了,中國的項目自然就進不去了,相當于點了“一帶一路”的死穴。
一切的熱鬧,的確體現出的還是“大國競爭”的冷峻思路。
一份又一份“智庫”報告
隨著時間的推移,有更多的力量加入“戰團”。
美國國務院委托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對這個問題展開了詳細的研究,研究成果就是5月24日出版的《債務外交》報告。
(圖: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債務外交)
該報告的目的是分析“債務外交”的未來:哪些國家容易受到中國的脅迫;美國的戰略利益將受到何種影響;以及美國政策制定者如何減輕該戰略的影響。
報告稱中國打著基礎設施建設的幌子,以經濟發展為口號,讓當事國陷入債務問題,實則背后有政治目的和軍事目的。那就是利用“珍珠鏈戰略”解決“馬六甲困境”并在南亞重要貿易路線部署力量;破壞以美國為主導(基于南海爭端)的地區聯盟;令中國海軍突破“第二島鏈”進入太平洋。
該文引用了以往一些媒體的報道,包括前述VOA的相關報道,“全球發展中心”的報告,還提到了蒂勒森訪問非洲的演講等等。
隨后再次是密集的媒體跟進。
6月25日,《紐約時報》發表長文,詳細解讀中國如何獲得斯里蘭卡漢班托塔港99年租期一事。文章稱正是巨額的債務讓斯里蘭卡政府不得不放棄部分主權。
(圖:《紐約時報》:中國如何得到斯里蘭卡的港口)
8月3日,16位美國參議員向美國財政部和美國國務院發布公開信,請這2個政府部門關注中國“掠奪性貸款”的問題。信中引用了全球發展中心的說法,稱23個“一帶一路”項目落地國家有債務風險。中國將貸款“武器化”,要建立“最終由中國統治的世界經濟秩序”。而美國必須阻止中國的企圖。
這些議員中有我們熟悉的共和黨反華專業戶馬克·盧比奧,也有來自民主黨的福蒙特州參議員帕特里克·李奇,可以說在利用這一話題來杯葛中國這一點上,他們真正做到“跨黨派”了。
(圖:美國參議員的公開信內容,“‘一帶一路’的目的是建立最終由中國統治的世界經濟秩序”。)
8月17日,《新西蘭先驅報》稱中國正在用貿易和債務建立一個21世紀的帝國。當時馬來西亞新總理馬哈蒂爾訪華,叫停了高鐵項目,《德國商報》說這就是為了防止跌入債務陷阱。而自由亞洲則表示,這是在拋棄“一帶一路”,向美國靠攏。
(圖:《新西蘭先驅報》:“一帶一路”:中國的21世紀帝國)
9月2日,RFA稱中國的“一帶一路”計劃正在遭遇重大挫折,因為多個國家抗拒中國的項目,擔心被債務壓垮。
9月9日,法廣發文稱中美之間是“路線之爭”。在中國看來,“一帶一路”只是經濟建設項目。但是在美國眼里,這屬于輸出“中國模式”,是中國的“國家資本主義”模式在世界的擴散,與美國領導的“自由資本主義”模式相對立。中國的成功必然意味著美國及其發展模式的失敗,所以美國必然要動用國家力量來阻撓中國。
10月11日,CNN報道了塞拉利昂取消了中方參與的價值3.18億美元的機場建設計劃,并再度批判中國的“債務外交”政策。
(圖:CNN關于塞拉利昂取消機場項目的報道)
10月16日,蘭德公司發布《“一帶一路”的黎明》報告。這是在美國陸軍太平洋司令部(隸屬于美國印度-太平洋司令部)的委托和資助下的“中國在發展中世界”(China in the Developing World)研究項目成果。
說了這么多,“債務陷阱”問題的媒體傳播路徑似乎已經梳理出來了。
“美國國際媒體署”
今年(2018)年初,美國之音的上司主管機構“廣播理事會”(Broadcasting Board of Governors)啟動“龍的觸手”(Dragon’s Reach)項目,專門跟蹤搜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各種資訊,并加以整理和報道。
(圖:BBG網站上關于“龍的觸手”項目說明)
這是BBG網站上關于“龍的觸手”項目的介紹頁。說的已經很清楚了,就是要“整合資源、增進合作”,以“仔細審視‘一帶一路’正如何改變人們的生活、重塑地貌并改變地緣政治均勢”。關于“一帶一路”,國際輿論中已流行的“環境破壞論”、“經濟掠奪論”、“地緣擴張論”、“規則破壞論”,以及“債務陷阱論”,顯然都符合這種仔細審視的目的視角。
為了更好地匯總媒體,該項目還專門建了一個網站叫“重奪絲路”:
http://silkroadregained.com,屬下5大媒體關于“一帶一路”的報道都在上面。
(圖:“重奪絲路”網站首頁,展示“龍的觸角”的標題)
(圖:廣播理事會下屬5大媒體,美國之音、自由歐洲電臺/自由電臺、馬蒂廣播電視臺、RFA和中東廣播網。)
我們知道,美國媒體以私人媒體為主,比如被川普批判的假新聞媒體CNN。但是美國政府也用財政撥款養著一批官辦媒體,比如我們熟悉的美國之音(VOA)、RFA、自由歐洲電臺等,這些媒體設立于冷戰期間。它們的上級管理部門即是“廣播理事會”。
(圖:RFA網站首頁)
為了更好地整合媒體資源,廣播理事會今年(2018)8月更名為“美國國際媒體署”(U.S. Agency for Global Media),這個“美字頭”機構平時不見諸報端,卻大有來頭。其前身廣播理事會成立于1994年,在2016年以前,部門設置9位理事,其中8人由總統提名、參議院確認的方式產生,另外1人由美國國務卿兼任。2016年,機構改制,設置“首席執行官”作為部門領導,由美國總統任命、參議院確認產生,任期3年。現任首席執行官是約翰·蘭辛,此人長期在私人部門工作,進入廣播理事會之前是斯科利普斯網絡集團(Scripps Networks)總裁。
(圖:美國國際媒體署網站首頁)
從人事安排上,可以看出這個機構的地位之高和受重視程度。可以說,它是美國全球媒體謀略的大腦,是美國政府戰略的執行機關。
另外一件“小事”也可以看出這個機構的地位和性質。在美國,政府機構的改革需要依靠國會立法來實施。2016年,該機構改制的法案條文是寫在當年的軍費法案中的,即《2017財年國防開支法案》(編號 114屆國會H.R. 4909 )。
由此觀之,在美國的政治建制中,這個媒體管理部門是事關國家安全的重要機構。
(圖:法案中關于改制的部分)
這樣的一個部門,它的領導的任命還需要軍費法案來確認,說它是貫徹政府意志的“外宣指揮部”恐怕并沒有什么問題。
假如這個“指揮部”恰巧盯上了“一帶一路”,則前述在“債務陷阱”問題上,官方、智庫、媒體的那種協同互動,或許可以得到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
平日里,被川普罵“假新聞”的媒體和美國政府經常掐架,民主黨和共和黨倪墻,但在重新擎起“大國競爭”的旗幟時,他們可都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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