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日凌晨,美軍使用無人機刺殺伊朗名將蘇萊曼尼。消息傳出后舉世嘩然,許多姚堯的老讀者也都想起了我們在一年半前的那兩篇文章《中美貿易戰的陰霾即將散去》和《特朗普打左燈向右轉》。
在《中美貿易戰的陰霾即將散去》一文的末尾,姚堯寫道:
在《特朗普打左燈向右轉》一文的末尾,姚堯寫道:
而今,由于蘇萊曼尼的遇刺,以及隨后美伊雙方互放狠話,使得社會各界都在熱議戰爭升級,乃至世界大戰的可能。有時候我們不得不感嘆,這些媒體激烈討論的最新話題,總能在姚堯的陳舊文章中找到分析線索。而那些曾經被質疑、嘲諷、甚至謾罵的分析文章,總會被歷史證明是姚堯領先的預言。
因此,美軍回歸西線,這對我們來說原本就是意料中事,不值得多加評述。今天值得一說的,是美軍回歸西線的方式,亦即本文的標題,特朗普居然完全放棄了底線!
底線,這東西很重要嗎?
答案是要看分對誰。
對于弱者來說,底線是沒什么用的。有時候不但沒用,甚至是有害的。春秋時期,宋襄公與楚成王在泓水交戰。宋軍率先在泓水北岸駐軍,以待楚軍的到來。隨后楚軍抵達泓水南岸,并開始渡河。此時,公子目夷建議道:“敵眾我寡,我們應當趁敵軍還沒有全部渡河時就發起攻擊。”宋襄公不聽。等到楚軍全部渡過泓水,卻還沒能擺好陣勢時,目夷又建議道:“可以打了!”宋襄公道:“等他們擺好陣勢了再打。”等到楚軍擺好陣勢,宋軍再發起攻擊,結果宋軍大敗,宋襄公的大腿也受了傷,宋國人都埋怨宋襄公??墒撬蜗骞珔s自我辯解道:“作為君子,不能困擾處于危難之際的人,不能鳴鼓攻擊沒有擺好陣勢的兵。”目夷反駁道:“打仗就是要獲勝,哪有那么多君子之道可言?如果什么都要照你說的那樣,那么干脆就去給敵人當奴隸好了,還打什么仗?”
顯然,相對于楚國來說,宋國是實力弱小的一方。可宋襄公非要把自己的底線拉得太高,其結果就必然是兵敗國削。這種不顧實力而追求底線的做法,被主席嘲笑作是“蠢豬式的仁義道德”。
可是對于強者來說,底線就非常必要了。不但不能隨便丟棄,反而要極力維護。在拙作《笨蛋,問題在戰略》的《鴻門宴會》一章,姚堯分析了項羽為什么堅決不允許范增在酒席上刺殺劉邦的原因(第154頁):
作為強者,理應堅守底線、維護底線,使敵人必須與自己在底線之上競爭,以便自己用強大的實力擊敗對手。項羽之所以失敗,不是因為他沒有采納范增的無底線建議,在鴻門宴上刺殺劉邦。恰恰相反,項羽敗就敗在天下分封時放棄了底線。項羽原是奉楚懷王之命西征伐秦的楚軍將領,結果卻在滅秦后奪了楚懷王的楚王之位,只讓楚懷王當個有名無實的義帝,之后更是喪心病狂地將義帝殺死,這就亂了自己的君臣名分的底線。項羽將跟隨自己西征入關的各國將領分封為諸侯王,封地則是從派遣諸將伐秦的原諸侯王的領地中割讓出更大更好的一半出來,這就是亂了天下的君臣名分的底線。自己和天下的底線既已喪失,那么他的分封方案自然會遭到天下英雄的群起反對。于是,齊國的田榮,趙國的陳馀,魏國的彭越紛紛起兵反對項羽,這才給了劉邦還定三秦的“戰略機遇期”。倘使天下英雄皆能固守底線,那么劉邦但凡有什么風吹草動,項羽便可立時予以迎頭痛擊。這樣一來,劉邦除了常年蝸居在漢中、巴蜀之外,又還能有什么回天之術呢?
因此,縱觀古今中外的所有競爭,獲勝的法則就只有一條,那就是:弱者規避和突破底線,以避免在底線之上遭到強者的打壓。強者堅守和維護底線,使弱者不得不在底線之上受其壓制。一旦強者對底線棄守,那么原先在各地被壓制的弱者就會紛紛造反,風起云涌般地對強者發起挑戰。一旦挑戰者多了,強者就必定會顧此失彼,進退失據,在多線作戰中被日益削弱,這就是《孫子兵法·虛實篇》上所說的:“故備前則后寡,備后則前寡,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寡者,備人者也;眾者,使人備己者也。”
顯然,美國毫無疑問是強者,而且是當今世界獨一無二的超強。所以,多少年來,美國總是自詡為照耀世界的燈塔,把自己的觀念強行輸出到全世界,以作為世界各國參與國際競爭的底線??墒乾F在,美國人居然自己完全放棄了底線。
那么,美國人放棄底線的后果有多嚴重呢?就像范增在鴻門宴上刺殺劉邦一樣嚴重。
如果特朗普是個有戰略頭腦的人,那他就該在國際政治的底線上,以國際社會認可的道義來批判譴責伊朗,讓國際社會愿意與之一道制裁伊朗,甚至在聯合國授權的背景下對伊朗發動戰爭,就像1991年美國第一次攻打伊拉克那樣。退一步說,即便國際社會沒什么人同意制裁伊朗,那他也可以胡亂編個理由,在沒有聯合國授權的背景下對伊朗發動戰爭,就像2003年美國第二次攻打伊拉克那樣。再退一步說,如果美國真的要發動偷襲,那也該是偷襲伊朗的某個重要戰略基地,使得伊朗短期內無法組織反擊,就像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那樣??涩F在美國是怎么做的呢?美國用無人機在伊拉克的巴格達機場刺殺了伊朗的第三號國家元首、軍隊的最高領袖。
聯合國有給授權嗎?沒有!
兩國之間宣戰了嗎?沒有!
給伊朗造成重創嗎?依然沒有!
蘇萊曼尼雖然是伊朗名將,在伊朗軍隊中具有很高的地位,其死亡對伊軍來說肯定是個損失,但這個損失無論如何也不會重創伊軍的戰斗力,反而會極大地激勵伊朗軍民的士氣,使他們更加同仇敵愾、萬眾一心地對抗美軍。
除了徹底放棄國際政治的底線外,美軍的此次暗殺還徹底放棄了間諜戰爭的底線。間諜戰爭的底線是什么?那就是崇尚交易,不滅肉體。
《孫子兵法·用間篇》上寫道:“故用間有五: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五間俱起,莫知其道,是謂神紀,人君之寶也。因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內間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間者,因其敵間而用之。死間者,為誑事于外,令吾間知之,而傳于敵間也。生間者,反報也。”意思是說:使用間諜有五種:即因間、內間、反間、死間和生間。五種間諜同時運用,使敵人無從知曉我的用間規律,這就是用間神妙莫測的方法,是君主克敵制勝的法寶。所謂因間,是指利用敵方的普通人做間諜。所謂內間,是指利用敵方的官員做間諜。所謂反間,是指利用敵方派來的間諜來為我效力。所謂死間,是指制造虛假情報,令我方間諜知道后傳遞給敵方。所謂生間,是指能活著回來匯報敵情的間諜。
由于間諜的種類繁多,互相滲透,因此政治領袖都能夠體諒間諜的特殊性。為了刺探到更多的情報,間諜必須與參加博弈的各方都維持相當緊密的聯系,這樣才能用甲方感興趣的情報來換取乙方感興趣的情報,又用乙方感興趣的情報來換取丙方感興趣的情報。這也就是我們很少聽到“雙面士兵”,卻經常聽說“雙面間諜”這個詞的緣由所在。敵對雙方的士兵在沙場上浴血奮戰、拼死相搏,這并不妨礙雙方的間諜在密室里觥籌交錯、討價還價。士兵眼中的敵人,通常都被視為不共戴天的仇敵,而間諜眼中的敵人,往往還可以是交易合作的對象。甚至在自己這一方戰敗后,間諜也很容易地就投靠到對方的陣營中。因此,諜戰中的各方都有默契,很少去消滅對手的肉體,給別人留一條路就是給自己留一條路,否則將來誰還敢你合作?退一步說,如果真的迫不得已要消滅對方的肉體,那也得做得極其干凈,讓人抓不到任何把柄,甚至讓人懷疑不到自己身上。
舉例來說,蔣介石手下的間諜之王戴笠,莫名其妙地就在從青島飛南京的專機上掉下來了,真相究竟為何?誰也說不清楚。說不清楚是對的,就因為它說不清楚,所以才能各說各話。一旦有人能說清楚,是誰通過怎樣的精心設計,弄出了這么個大新聞,那就是戰爭行為了,而且是可以不擇手段,可以無所不用其極的戰爭行為了!可是,特朗普現在居然就這么不顧底線地主動宣稱,就是自己下令刺殺伊朗的三號人物蘇萊曼尼。那么有朝一日伊朗軍方,或者別的什么組織刺殺美國國務卿蓬佩奧,那也只是報應不爽,剛好而已。
總而言之,由于特朗普的這次無底線刺殺,使得美國在國際社會上將進一步失道寡助。就如同項羽、范增的無底線分封導致的諸侯混戰那樣,對于項羽來說,這叫天下大亂;對于劉邦來說,這叫形勢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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