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媽已經走了二十年,她在我們的記憶里永遠是一個中老年的模樣,我無法穿越,無法回到過去年少時的時光,更無法回到我出生前媽媽生活的年代,看看媽媽年輕時長什么模樣,看看媽媽年輕時的痛苦、歡樂、遺憾。
《你好,李煥英》是喜劇演員賈玲導演的第一部電影,我相信這很可能是她導演的最好的電影。賈玲在這部電影中講述了一個真實的故事,賈玲和她媽媽的故事,這部電影從喜劇始,以悲劇終,笑聲幾乎充滿了整個影院,可最后幾乎所有人都哭了,大家無法不流淚,賈玲把大家帶入了一個我們都無法逃避的場景,媽媽走了,可有幾個人記得自己媽媽年輕時長什么樣?這是賈玲在劇中提出的一個生命哲學問題,其實也是對我們所有人提出的一個生命哲學問題。對現在年輕人來說,這或許并不是一個問題,但對于六十歲左右的人來說,他們中的很多人真的不知道他們的媽媽年輕時長什么樣,因為他們的媽媽并沒有留下年輕時的照片,因為那個年代很多貧窮家的人從來都沒有照過相。
賈玲在電影中說,她打記事時起,媽媽就是一個中年婦女的模樣,那么她媽媽年輕時到底長什么樣呢?賈玲在電影中是讓她自己穿越到了1981年,賈玲出生的前一年,然而穿越只是一種科幻,并不是真實,至少以我們現在的科學技術無法實現穿越,然而我們不可否認的是,我們常常在夢中回到從前,可媽媽年輕時長什么樣卻并不是我們自己的從前,而是我們出生前的從前。
我出生的時候,媽媽已經三十歲了,等我懂事的時候,媽媽應該已經四十歲了,因此跟賈玲一樣,媽媽年輕時長什么樣也是長期困擾我的一個問題。
我給媽媽留下第一張照片,媽媽已經差不多五十歲了,也就是說,在五十歲之前,媽媽沒有留下一張照片,那時的媽媽已經是一個從中年漸漸進入老年的婦女,由于長期干農活,后來進入紡織廠經常加班熬夜,由于她含辛茹苦養育我們五個孩子,她經歷了太過的痛苦和艱難,她的臉上已經有了皺紋,她的頭發已經花白。我一直都不知道,媽媽年輕時到底長什么樣。
賈玲的電影提出了一個生命哲學問題,雖然電影中賈玲穿越到了過去,看到了媽媽年輕時的樣子,但當她從痛苦中醒來,會更加痛苦,因為她見到的依然是一種想像,那是否真是她媽媽年輕時的模樣并不肯定,而且即使那真的是她媽媽年輕時的模樣,那也會是一種生死永隔,她無法再次穿越,無法再回到媽媽身邊,跟媽媽一起笑,跟媽媽一起哭,媽媽永遠地走了,那種刺痛無法抵擋。我媽媽走的時候,我曾寫了一篇回憶文章,在文章的結尾,我寫道:“母親走的那一刻,是我們對母親永永遠遠刻骨剜心之思念的開始,那是徹夜難眠的思念,那是再也無法彌補的追悔,那是我們恨不能再撕裂陰陽相隔的柵欄想要再見母親的愿望。每當我們再聽到《常回家看看》,就會產生揪心的疼痛,每當我們再回家時,再也沒有人起身相迎,為我們做一頓可口的飯菜,每當我們起身離去時,再也沒有人把我們一直送到路口。母親走了,也帶走了兒女們的心。”我媽媽已經走了二十年,她在我們的記憶里永遠是一個中老年的模樣,我無法穿越,無法回到過去年少時的時光,更無法回到我出生前媽媽生活的年代,看看媽媽年輕時長什么模樣,看看媽媽年輕時的痛苦、歡樂、遺憾。
我想所有失去了媽媽的孩子都想像賈玲一樣穿越到過去,可沒有人能夠穿越,正因為無法穿越,所以都無法回到過去,無法看到媽媽年輕時的模樣,無法體驗一下媽媽年輕時的生活,無法感受一下媽媽年輕時的艱辛與苦難,無法感受一下媽媽對我們這些孩子的深愛。時光無法回流也無法穿越,我們無法重見媽媽,也永遠無法知道媽媽年輕時的模樣。這就是生命哲學永遠無法回答的問題,這也是看賈玲電影時影院里觀眾在大笑之后大哭的原因,是賈玲將那些撕碎了的美好的東西再重組起來給人看,將那些悲慘的故事作為喜劇講給我們聽,把永遠無法實現的愿望放在我們的眼前,然后讓我們從夢中醒來,跟她一起悲痛。當我對著媽媽中老年的照片想像著媽媽年輕時的模樣時,我的淚會不自覺地流下,生命無法重渡,過去無法重現,永別就意味著永久,這就是生命中永遠的遺憾,這就是生命中永遠的痛。
(來源:“李光滿冰點時評”微信公號;圖片來自網絡,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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