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期以來,“當代《金瓶梅》”一詞,在文學界頗為流行且熱火,仿佛令人覺得,一部“當代《金瓶梅》”的出現,是非常“偉大”與“榮光”的事情,值得大加頌揚與褒獎,以廣其聞。而文學界則更是興奮異常,視“當代《金瓶梅》”的誕生為勝事,以為能寫出“當代《金瓶梅》”者,非大師莫屬。當然也有的同行作家不以為然,只是憚于文壇主流的認可、推崇,只好把“百家爭鳴”拋諸腦后,緘默無語。不過這種文學景象,注定是不可能持續太久的。果然,近期隨著社會群眾對“屎尿詩”的群起批評,“當代《金瓶梅》”的作者也同時出現在了輿論的前臺。“屎尿詩”以惡濁的氣味污染人文環境,“當代《金瓶梅》”則以色情壞人心術,兩者前后映照,互為表里,倒也少見!難怪民眾的一片洶洶質疑之聲,竟然成為建國以來文壇僅有之景觀!所謂“當代《金瓶梅》”,是一個褒獎詞。最早所指是《廢都》,近期所指是《暫坐》。這個說法,究竟出自誰人之口,不得而知,但從近來《暫坐》榮獲大獎來看,證明對“當代《金瓶梅》”的認定,是不會虛妄的了!然而,我對此卻是頗為懷疑的。我不懷疑今天的作家能不能寫出明代《金瓶梅》那樣的文字水平,我懷疑的是,今天的作家,文學創作以《金瓶梅》作為崇拜、模仿的對象,并受到學者專家的高度贊許、推崇,這到底是對《金瓶梅》情有獨鐘還是別有衷曲?中外古今,文學經典不少,為何獨一看好《金瓶梅》?模仿經典也好,蹈襲故舊也罷,這同“偉大”與“創新”畢竟是毫不沾邊兒的。何況,《金瓶梅》這種以色情描寫著稱而備受歷代爭議的作品,有什么必要拿到今天來張揚崇拜呢?《金瓶梅》究竟是一部怎樣的書?明代著名文人沈德符在《顧曲雜言》中曾經說過這樣一個故事:作家馮夢龍從他人處見到一部手抄《金瓶梅》,十分驚喜,便慫恿朋友拿錢刻板印刷,結果無人敢出面做這件事情,原因是擔心“一出則家傳戶到,壞人心術”,將來陰間的閻羅王會追查責任的!①由此看來,《金瓶梅》從寫出之后就是一部只在少數人手中偷閱的禁書。為什么要禁?原因很簡單,就是它能“壞人心術”!《金瓶梅》是一部“穢書”,這是無可置疑的。魯迅認為,“就文辭與意象以觀《金瓶梅》,則不外描寫世情,盡其情偽,又緣衰世,萬事不綱,……因予惡謚,謂之淫書。而在當時,實亦時尚。”②這里包含有兩個意思:一,《金瓶梅》寫作的時代,是一個“萬事不綱”的“衰世”;二,《金瓶梅》所以是一部“淫書”,是由于當時那腐朽的社會風氣促成的,當時那種普遍的“腐朽”,已經成了“時尚”,《金瓶梅》中的那些荒淫的描寫,就是這種“時尚”的反映。《金瓶梅》所以能夠受到文學史家的重視,是因為它真實地描寫了明代社會士大夫階層腐敗的丑惡現象,赤裸裸地表現了那時的社會病態,是可以作為一部“世紀末”荒唐墮落的心靈史來看的。這就是它在文學史上的價值。如此我們便明白了,《金瓶梅》的藝術特色,是泛濫的淫欲描寫;《金瓶梅》思想特色,是一首衰世的悼亡曲。這些,作者所表現出來的藝術功力,確都是獨一無二的。文學是表達思想的藝術。思想不同,書寫表達也就不同。文化的頹廢,往往首先是思想的頹廢。文學的頹靡之作,與思想的頹廢密切關聯。有的人把過分的色情與淫欲描寫,說成是塑造“人性”的需要,其實并不盡然。不錯,文藝寫“人性”,理所當然,天經地義,但“人性”的含義是多方面的,并非僅是“男女之性”。殺身成仁是“人性”,報國犧牲是“人性”,潔身自律是“人性”,胸懷道義,嫉惡如仇也是“人性”。而我們有的作家,為什么總是盯在“男女之性”上津津樂道呢?崇拜《金瓶梅》,仿效之,追模之,以此浪博名著遺韻,被評家捧舉為高端,以之為榮。這種心態與操弄,如果不是別有用意,便是純屬誤識與誤導!今天頌揚《金瓶梅》,既不合時宜,也無藝術新意,有之,大概只是生理欲念的抒泄吧。而男女性愛的露骨描寫,有傷風化,害大于益,視為“敗俗之音”,似不為過。醉心于以頹靡為樂、以瘡痂為美的“審美”藝術,究竟價值幾何?每讀李煜那“亡國之音”的詩詞,想起“以史為鑒,可知興替”的話,對于“雅正”與“狹邪”的鑒別銓衡,難道不應當引起重視嗎?文學是時代的一面鏡子。作家的感情與創作思維,是離不開自己所處的時代的。無論是現實題材抑或歷史題材,無不如此。今天仿寫《金瓶梅》,與時代精神相悖,與社會環境不合,這樣的書寫,極不可取!《金瓶梅》作者是假借《水滸傳》中的北宋人物,而反映作者所處的明朝社會的。據專家考證,作品的時代大約在明朝嘉靖或萬歷年間。而此時的明朝,“是社會風氣最黑暗、最污濁、最腐朽的時代。”③明朝末年,社會腐敗,階級矛盾加劇,貴族士大夫酒天花地,荒淫無恥,農民起義此起彼伏,最后在滿族入侵與農民大起義的烈火中壽終正寢。當時《金瓶梅》的作者就是生活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中。他為了迎合當時士大夫低級趣味的精神需求,在《金瓶梅》中極盡色情描寫,以取悅讀者。這是《金瓶梅》產生的時代背景。“應該說,在《金瓶梅詞話》以前或同時的我國小說中,沒有一部能夠像它那樣深切地揭示社會的黑暗,政治的腐敗。”④很顯然,我們今天所處的時代,已經與《金瓶梅》的時代,大不相同。一部作品的語言藝術可以模仿學習,思想傾向則不能與時代精神相悖。否則,其文學價值便要大打折扣,其現實意義也值得懷疑。因此,出現一部所謂“當代《金瓶梅》”,作為百花中的一“花”,以“創作自由”的角度目之,可以有存在的理由,但決沒有被吹捧而成為“花中之王”的理由!如果硬要將它當做“化腐朽為神奇”之作,那么作為作者,那是一種心理癖病;作為捧者,則是在欺蒙作者和讀者。欺蒙作者事小,欺蒙讀者事大。作者、讀者、評論者,如此三者的詭異氣氛,怎不令人憂慮深深!因此,我倒是希望《廢都》與《暫坐》,遠離《金瓶梅》為好。或者只是襲其皮毛,未得真髓。這樣,問題倒還小一些。否則,如果真像被人稱譽的那樣,《廢都》、《暫坐》,從里到外,就是恰恰的“當代《金瓶梅》”,那就麻煩了!為什么?明朝末年腐朽的土壤,產生出了文學奇葩《金瓶梅》;面對“當代《金瓶梅》”,讀者必然要問:“當代《金瓶梅》”是怎么產生出來的?三思之后,人們將怫然驚呼:“今天也與明朝末年那樣腐朽了嗎?”豈不知,“當代《金瓶梅》”的出現,文學界把它當做一個“大作家”搞出來的“大成果”,對于國家來說,卻不啻遭受了一次侮辱——對時代的侮辱!人們不禁要問:那些吹捧《暫坐》為“當代《金瓶梅》”的先生們,你們相信今天的中國有著明朝末年那種腐朽衰亡的征象嗎?你們相信《金瓶梅》重現于今日的合理性嗎?奉勸褒獎“當代《金瓶梅》”的文學“權威”們,還是以國家利益為重,站在人民的立場上,為弘揚文學的社會主義人民性多做點事情吧!否則,任何為利欲而茍容的作為,任何拿公器以徇私的勾當,皆非君子之行,而是對文學這個圣潔殿堂的嚴重玷污!當今中國,已經不是五百年前《金瓶梅》時代的中國。今天的中國,正以雄健的腳步、偉大的理想,以前無古人的姿態,在消除腐敗,凈化生態環境,加速繁榮富強的奮斗中迅速崛起,這是世界所公認的。《金瓶梅》的時代早已經成為歷史;《金瓶梅》一書,只能作為藝術遺產存在于文學史中,要它在今天“返魂重生”并為其推波助瀾,恐怕人們是要質問的:自古文章重風骨,甘心頹靡,意欲何為?①鄭振鐸:《談金瓶梅詞話》,原載1933年《文學》雜志第一卷,轉引自《金瓶梅論集》,1986年版,第1頁③吳小如:《我對<金瓶梅>及其研究的幾點看法》,《金瓶梅論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年版,第23頁。④章培恒:《論金瓶梅詞話》,載《金瓶梅研究》,復旦大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1頁。
(作者系山東省濰坊市作家協會名譽主席;來源:“紅色文化網”微信公眾號,修訂發布;圖片來自網絡,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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