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9月1日至16日,第七屆亞洲運動會在伊朗首都德黑蘭開幕。
中央新聞電影制片廠拍攝的為此拍攝的《新聞簡報》在全國上映。
引人注目的是中國體育代表團首次出席亞運會,取得優異成績名列團體總分第三,實現了亞運會上的“開門紅”。
更吸引眼球的是,在這部紀錄片中,觀眾也看到了伊朗滿大街的汽車、樓房、游泳池,俊男靚女,衣著光鮮……
影片中伊朗給當時的中國人極大的震撼:伊朗他們這樣的富裕,這樣發達,這樣漂亮啊?
就這樣,伊朗以一個高富帥的形象進入了那個封閉年代人們的視野。
一
驕陽似火,荒野一望無垠。
一夜之間,波斯大沙漠中驚現一片綠洲:高大豪華的城堡,綠樹婆娑,鳥語花香。
此情此景,宛如《一千零一夜》再現。
只不過,這是真的,是現代史上最為奢侈豪華的一場盛宴的舞臺。
公元前330年,古波斯帝國首都波斯波利斯受到亞歷山大大帝的劫掠,留下了一片荒涼廢墟。
1971年10月12日至16日,它又恢復了令人眼花繚亂的生命。
這是"王中王"伊朗巴列維國王,為慶祝波斯帝國建國2500周年舉行的盛會。《時代》雜志稱之為“整個歷史上最盛大的狂歡會之一”。
荒蕪的遺址上架起了3座巨大的帳篷和59座稍小的帳篷,奢華的真絲帳篷內有臥室、客廳、辦公室、大理石洗手間……一應俱全。
帳篷城不遠專門建了機場,供私人飛機起降;和首都德黑蘭連接的1000公里的公路也告竣工。
持續五天的派對,活動精彩紛呈:
數千名官兵身著波斯帝國傳統軍裝接受檢閱;
大流士一世宮前燈光秀五光十色;
首都德黑蘭還專門落成了地標性建筑“國王紀念塔”……
滿飾珠寶和佩戴勛章的貴賓們乘車登上波斯波利斯周圍的群山,在閃閃星光下觀看震耳欲聾的聲光表演。
英國王室、埃塞俄比亞國王、摩納哥瑞尼爾王子和中東王室的代表來了。
南斯拉夫鐵托元帥、羅馬尼亞齊奧賽斯庫,還有美國副總統阿哥紐,印度尼西亞總統蘇哈托和菲律賓第一夫人伊梅爾達馬科斯來了。
中國的人大副委員長郭沫若差點也躬逢盛會。
郭庶英在《憶父親郭沫若》一文中寫到:
父親受命作為中國特使……動身時聲音就有些嘶啞。當飛機在烏魯木齊停留,準備轉乘其他航線時,父親的喉嚨幾乎發不出聲音了。……改變原訂計劃,由駐巴基斯坦的張彤大使代替父親前往伊朗……
總算圍著餐桌坐好了,巴黎頂級餐廳馬克西姆165位廚師開始上菜。
18噸食物,有2700公斤牛肉、羊肉和豬肉,1280公斤家禽肉,1000公斤魚子醬。伊朗產的魚子醬,品級最高,滋味最美,是世界最頂尖的食材。除此之外,所有食材甚至連香芹葉都是從法國進口的。
珍饈百味般般美,異果嘉肴色色新。
好酒自然少不了。清單上是這樣的:2500瓶1911年的香檳、還有幾千瓶上好的法國紅酒、白酒、干邑白蘭地……
巴列維國王當眾與波斯帝國的締造者居魯士大帝的神靈進行精神溝通,保證要繼承這位已故統治者的傳統和事業。慶典是為了宣布自己為波斯王居魯士大帝的傳人,上帝的指定人。
他現在是一個擁有巨大財富、權力和自豪的人,正在中東和國際舞臺扮演一個關鍵作用的新角色。
慶典的目的不消說,一定是實現了:波斯帝國的悠久歷史、燦爛文明再次讓人看到,也品嘗到了。
當代伊朗在巴列維領導下取得的成就,也和美味美景一樣受到交口稱贊:真棒。
巴列維以此向世界宣告他的"伊朗夢":
在強大的領導人帶領下實現經濟騰飛,復興波斯文明、重振帝國榮耀,趕超日本,棲身世界強國……
活動花銷總計3億美元。
不過,對王中王來說,錢不是問題。你要知道,那個時候伊朗天天都在為錢多著急。
二
伊朗人現在仍稱呼中國為“秦”。
公元前221年,中國首個大一統王朝秦誕生。波斯帝國要早上300年。居魯士大帝開創的阿契美尼德王朝是在公元前550年,到了大流士一世統治時期,版圖橫跨歐亞非,盛極一時。
如今是公元2019年,換算成波斯歷的話,就是1397年。
公歷1397年,明太祖朱元璋頒布《大明律》,繼續海禁。文藝復興將席卷歐洲,并將改寫整個人類近代史。而地處東西方十字路口的伊朗高原上,阿拉伯語成了新的通用語,伊斯蘭教取代拜火教,各地大興清真寺:阿拉伯帝國橫掃了波斯帝國。
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多個世紀以來,在阿拉伯人、突厥人、蒙古人擴建帝國的過程中,波斯數次遭侵占、滅亡,又誕生出新的王朝。
阿拉伯人曾毀滅過波斯,所以伊朗人都不喜歡阿拉伯,連數字都要用波斯文的,阿拉伯數字到這里不好使了。伊朗依然沿用著波斯歷法,而這個歷紀元元年是622年,那一年穆罕默德從麥加出行到麥地那。
直到巴列維王朝更名伊朗前,這里一直叫波斯。1925年,有哥薩克血統的里薩-巴列維即位后,伊朗逐漸穩定下來。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伊朗經濟開始飛速發展。1965年伊朗人均GDP為300美元,到1977年人均GDP達到2200美元。
須知我國從1980年人均GDP309美元到2007年人均GDP2553美元用了27年,而同樣的增長,伊朗只用了12年。
伊朗之富傲視天下。
當然,西亞富裕都源于“真主的賜予”:石油。
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油價猛漲,伊朗靠石油得以暴富。
這激起了巴列維重溫強大波斯帝國舊夢的欲望,宣稱到20世紀末要把伊朗建成一個與發達國家平起平坐的工業國,成為“世界第五大強國”。
當時的伊朗通過出口石油積累了巨大的財富,可以說是富得流油。不僅擁有了以前幾代伊朗人從來不敢夢想的鋼鐵、化工、電力、汽車、機械制造等重工業,而且開始向電子和核能領域邁進,僅1975年同美國簽訂的一項技術合作協議,就一氣購買了8座核電站。
當時的伊朗軍事力量在西亞地區也有著巨大的威懾力,綜合軍力當在另兩個伊斯蘭大國土耳其和埃及之上,伊拉克遠非其對手。
1975年1月,伊朗《世界報》發表社論:“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再過10年或12年,伊朗將趕上歐洲主要國家的現有生活水平。25年內,在工業基礎和繁榮方面達到相當于世界上最先進國家的水平。”
三
僅在2018年年初,就至少有29個女孩因為在街頭摘下頭巾被宗教警察逮捕。
很難想象,就在40年前,伊朗還是個洋溢著自由之風的世俗化國家。
伊朗女作家阿扎爾-納菲西的回憶:“20世紀50年代到60年代,我們把上學、開派對、讀書、看電影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我們見證了女性在各個領域發揮作用。”
1941年,年輕的巴列維國王繼位。經過十幾年的政壇磨煉和幾次重大政治危機后,巴列維國王終于大權在握。
當時,伊朗國內形勢十分糟糕,全國土地主要集中在地主、教院王室手中。地主階級、特權階級與農民階級的矛盾不斷激化,引起農民怨恨和不滿。
這不僅危害國家社會的穩定,而且也阻礙了巴列維農業現代化政策的實施。
在這樣的背景下,巴列維開始了白色革命,內容大致是這么六項:
將大量的土地,包括清真寺的土地分給農民。
推動工業化,把工廠的股份分給工人,無論國有還是私有。
普及教育,建立各級學校,推動包括女士的教育。
削弱宗教勢力影響,取消教士們的司法權。
婦女享有同等的選舉權和被選舉權。
“白色革命”還對伊朗的社會政治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包括改革行政機構、打擊官僚主義等等。國家還為所有公民提供社會保險,并免費供養兩歲以下的兒童。
巴列維提倡穿西裝,并要婦女摘去遮蓋了千百年的黑色面紗。
1967年又通過了“保護婦女家庭法”,取消了男子可以隨意休妻的特權。
1968年,伊朗政府頒布“婦女社會服務法”,為婦女就業提供保障,同年伊朗誕生了第一位女部長,此后還出現了女經理、女法官、女議員。
到1979年,大學畢業生中女性比例已經達到三分之一。
伊朗女性的權利進一步提高,女性獲得了跟男人一樣的離婚權,女孩合法結婚年齡提高到18歲,一夫多妻制受到限制。
這些大刀闊斧的措施,再加上正趕上戰后石油行業的大發展。讓伊朗一舉從一個落后的農業國轉變成了一個初步的工業化國家。
這一時期,也是伊朗歷史上最世俗化和最開放的時期。在服飾改革的背后,是源源不斷涌入的石油美元,和國王不斷膨脹的雄心。
世界許多地區還掙扎在溫飽線上的時候,伊朗就一躍成為世界第九大富國。
然而,巴列維國王的這些改革,大大的觸怒教士群體,也為未來的覆滅埋下禍根。
四
十七世紀一位法國啟蒙思想家在伊朗旅行,目睹難以置信的一幕:
儀仗威嚴的國王的大隊人馬在路上行進,路人紛紛閃避。
一個長髯飄飄的老頭騎著毛驢不疾不徐,旁若無人走來,根本沒有驚慌和恐懼。
隨后,國王跳下車輦,跑向老頭,親吻老頭的手。
問當地人才知道,那老頭是最高宗教領袖。
這個故事告訴人們,在伊朗,以國王之尊,也是要匍匐在宗教領袖腳下的。
伊朗是一個獨特的異數存在,有如在廣大遜尼之海中孤立的什葉之島。
穆斯林分裂成遜尼派與什葉派兩大教派的歷史,與伊斯蘭教本身一樣久遠。
什葉派一直將遜尼派統治者視為篡位者。而遜尼派并不認可什葉派教旨:伊斯蘭教法學家統治。
什葉派教徒比遜尼派教徒更接近生活和社會,堅持伊斯蘭政教合一的原教旨主張,崇尚宗教生活與世俗生活在制度上的統一。
在全世界超過15億的穆斯林中,10%至15%屬于什葉派。伊朗是世界最大的什葉派國家。
什葉派擁有自己的組織和選舉系統,那些德高望重的教士被教士群體推舉為領導層。這些高階教士在民間都擁有巨大的支持度。
這些教士們是呼風喚雨一樣的存在。
好在,歷史上他們還是支持君主制政府的,說他們是伊朗國王政權的忠實擁護者并不為過。
但,白色革命改變了這一切。
1963年由于白色革命赤裸裸地損害到教士的土地權利,導致雙方積怨暴發,氣急敗壞的國王毫無顧忌地咒罵伊斯蘭宗教界為寄生蟲,并公開對民眾說:
宗教領袖們在他們自己的糞堆里打滾,他們象蛆蟲一樣在污泥濁水里蠕動。你們應該象擺脫野獸一樣擺脫這個污穢骯臟的階級。
教會認為“白色革命”不僅侵犯了教產,而且還敗壞了道德:德黑蘭街頭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是道德嚴格的伊斯蘭教無論如何無法容忍的。
1971年那場史上最豪華派對更成為國王犯下死罪的鐵證,把兩千五百年前居魯士建立帝國看作比先知穆罕默德還要重要,實則用居魯士反對穆罕默德。
宗教領袖指控巴列維提高婦女地位的舉動是想毀滅伊斯蘭,譴責國王和政府“為了猶太人、美國和以色列的利益,讓人民入獄和送死”。
國王在回憶錄中竭力為自己辯白,“它不在于關閉男女混合學校,不在于婦女非要戴面紗,或者是剝奪她們與丈夫離婚的權力而必須過妻妾同床的生活;也不在于使她們處于低人一等的地位,才符合伊斯蘭精神。恰好相反,真正的宗教信仰在于解放婦女,在于給她們一切可能的受教育機會,在于保障她們享有盡可能高的尊嚴……”
圣城庫姆的毛拉們走上街頭抗議國王的“倒行逆施”,見到不戴面紗的婦女就打。
國王對反對派態度強硬,對大規模的抗議運動血腥地鎮壓,大肆逮捕和驅逐反對派領導人。率兵前往什葉派領袖的的居住地庫姆,無視伊斯蘭最基本的戒律,穿著馬靴踏入神圣的清真寺,用手杖抽打一名德高望重的阿亞圖拉。
殘酷的手段終于見效,教權屈服于王權,霍梅尼被迫流亡國外。但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種下了群眾基礎極廣的教會與巴列維王朝的仇恨之種。
五
幾十年后再看那場沙漠盛宴, 王中王和他統治的伊朗人民之間的鴻溝,卻是如此的觸目驚心。
流亡巴黎的霍梅尼憤怒地高呼,這些盛大的慶祝都和伊朗高尚的穆斯林人不相干。所有參加的人都是伊斯蘭和伊朗人民的叛徒。
世界各地的伊朗社區也有同感。在舊金山,伊朗領館外夜間發生爆炸,大樓起火,造成嚴重破壞。
當時,一半伊朗人還生活在貧困線以下,巴列維決定電視直播慶典、盛宴,也被解讀為絲毫不懂百姓疾苦。
一位伊朗人回憶說,當年她在德黑蘭上小學,和妹妹興高采烈地看電視直播。媽媽鐵青著臉走過來、二話沒說就按了"關"。
伊朗怨聲載道。百姓甚至沒有錢送孩子上學、甚至吃不起飯,國王卻這樣奢華浪費。
幾乎每個人都有理由對國王不滿。“就象一群餓鼠吞噬一塊肥肉一樣”。
鮮花如錦,烈火烹油,繁榮盛世,經濟改革的成功,巴列維忘乎所以,忘記了自己是個獨裁者。
被推翻的五個月前,巴列維國王仍相信全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民支持他,同時國王手里還握著一支“無條件“效忠王室的強大軍隊:”沒有人能推翻我。“
可五個月后,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神學家,在既無坦克又無士兵,既少盟友亦缺資金的情況下,居然于千里之外成功指揮了一場民眾反抗運動,將不可戰勝之敵一舉擊潰。
在經濟蒸蒸日上之時,一個三千萬人口的國家何以戲劇般地突然倒退回中世紀?即使以國家的經濟發展是政治穩定前提為金科玉律的學者們,也懵了。
巴列維在土地改革、現代企業建設、民主選舉制度設計、民間衛生事業、掃除文盲以及樹立社會公正等問題上提出過一系列實踐措施,力度之大,前所未有,世道人心為之一振,人民似乎看到了曙光。
與之相比,反對國王的霍梅尼提出的政治方案連最保守的伊斯蘭教國家都覺得不合時宜:先知本人集立法、司法、行政和國家管理大權于一身。他任命大使,簽署國書,宣判罪犯,監督刑罰。這太落伍。
然而,霍梅尼的伊斯蘭革命震驚世界,僅用口號和傳單武裝起來的反對派竟然在短期內推翻了擁有強大國家機器的統治者,埋葬了巴列維王朝。
要知道,在國王手中有40萬裝備精良的軍隊,有龐大的憲兵部隊和警察力量,有令人生畏的安全機構“薩瓦克”,有唯一的合法政黨──御用的“伊朗復興黨”。
正如一位學者指出的那樣,“革命是在幾乎20年令人印象深刻的經濟增長的背景下爆發的”。“1977年石油收入略微減少并未改變這樣的事實:伊朗的外匯儲備和對外投資多,外債少,石油收入哪怕與4年前的情況相比也堪稱豐厚。”
就國際情勢而言,當時伊朗不但邊境平安,而且稱雄波斯灣。幾乎直到最后時刻,國王仍然得到包括兩個超級大國在內的國際社會的廣泛支持。
1979年這兩種不同體系決戰的結果卻是:伊斯蘭革命戰勝了白色革命,傳統戰勝了現代,宗教戰勝了經濟!
巴列維王朝在情況美妙之時,光明盡顯,卻突然覆滅,實在難解。
六
白色革命在經濟上取得了一定成功,但在社會意義上則完全失敗。
快速的經濟發展帶來的是急劇的社會分化。
“對于一小撮富于冒險精神的買賣人來說,‘白色革命’就好比一個聚寶盆,簡直堆滿黃金似的。”結果“富者越來越富;窮者越來越窮,而且人數還在成倍增加”,一夜之間由一貧如洗暴富為百萬、千萬富翁的“奇跡”并不乏例。
“在圍墻后面,一邊是紙醉金迷,一邊是民窮財盡,加劇了社會的兩極分化。在豪化的別墅里,這個國家的名門望族,用夸大自己、無視他人、歪曲事實的哈哈鏡,裝飾著他們富麗的廳堂。”
此時國家的內部,一邊是以錢權為粘合劑團聚起來的統治集團,另一邊卻是生活水平日趨降低的勞動階層。
巴列維家族控制了二十四家豪華飯店,實際上壟斷了旅游業、公寓居住區、商業中心以及附屬的水泥和鋼鐵制造業……
在簽訂合同時,伊朗王室權貴充當中間人,收取巨額傭金,大發橫財。王族成員總共63人,卻在瑞士銀行有數十億美元存款。
國王本人也揮金如土、窮奢極欲,用黃金建造廁所,用鉆石鑲嵌馬車,花費10多億美元為自己預修墳墓。
法拉赫皇后加冕皇冠有1469顆鉆石,36塊綠寶石,105串珍珠和36粒美玉,窮奢極欲,比英國女王還闊氣。這還不說英國女王的王冠是反復利用的老古董,不像法拉赫直接定做的一次性用品。
為了消解社會矛盾,巴列維成立了“皇家調查委員會”,其成員隱姓埋名,走訪全國各地,調查貪污和瀆職。
此外還有一個比“皇家調查委員會”更秘密的組織,以國王的名義迅速地、全面地調查高級官員種的貪污腐化、徇私舞弊行為。
然而,巴列維王室,尤其是留著一副長指甲、被西方記者稱為“黑豹”的國王孿生姐姐阿什拉芙公主,是伊朗一切腐敗的根源和總后臺,這個后臺不倒,一切零零碎碎的“調查”都無濟于事。
在兩極分化中,進城農民陷入了最痛苦的境地,他們既沒有能力在高消費的城市里立住腳,又無法重返農村,只能聚成規模越來越大的流民群體。
事實上,巴列維剝奪宗教勢力的土地分給農民, 支持率是大幅攀升的, 問題是這些土地不到4年就收歸國有了。
如果說,某些改革措施的失敗帶給人民的還是一些物質利益上的損失,造成人民生活中的失望,而世俗化、西方化則給人民帶來了精神痛苦,激起了人民對于白色革命所蘊含價值觀的強烈質疑和反感。
霍梅尼激烈地抨擊:“這個被如此美妙地稱為‘白色革命’的東西,不外乎是一項美國的計劃,其用心良苦,旨在毀滅我們的農業,把我們整個國家變成傾銷美國生活用品和消費品的市場,并把我們的農民變成廉價勞動力。今天,所有生活用品不得不一律進口,這就是‘白色革命’的罪過。”
其實在整個白色革命中,巴列維國王對于民主建設的態度一直是矛盾的。以1977年在德黑蘭的補選為例,一百五十萬選民只有六萬人在選民冊上登記。……最后只有一萬八千多名首都居民投了票,勝利者僅以不滿八千張選票而獲得議員席位。
人民不去投票,不過是因為在這些漂亮話和各種冠冕堂皇措施背后,特權階級早把實質性問題交易妥了,所謂選舉成了一場乏味無聊的游戲,旨在為當權者再鍍上一層民主的金光,同時也堵住持異見者的嘴巴!
對國內的知識分子,雖然國王少不得他們來協助開發這個國家。可要是一位大學教授發表了一種獨立不羈的思想見解,馬上就會被開除,或者甚至被捕。
國王還全力支持”薩瓦克”──伊朗國家安全機構,多年來,它隨意捕人,非法刑訊,殘酷折磨,以此鎮壓任何對國王統治的反抗。
就在圣城庫姆前方的卡維爾沙漠里,薩瓦克有恃無恐地在這個荒無人煙的遼闊地區,把國王最危險的敵人毀尸滅跡。死者被裝進口袋,然后在鹽堿荒野上空從飛機里扔下。
伊朗人民在改革之初確實比他們的國王還激進,絕大多數人都愿意加速現代化進程,從而更加富裕、自由地生活。
但經歷了對君王設計的民主、自由、富足社會的普遍失望后,人們最終從高度扭曲的改良程序中退出,離開那讓人倍感疲憊、羞辱的生活。
在霍梅尼生硬的教條里,民眾重又看到善良穆斯林得以幸福生活的簡單、傳統、熟悉的世界,”千百萬伊朗人就猶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樣,越來越緊密地團結在他們的宗教領袖周圍。”
由于國王獨斷專行,這場現代化運動實際上成了他的“獨角戲”。在國王看來,官僚機構不過是貫徹他的意志的被動工具,而人民則是他的實驗品。
忽視社會運動的階級基礎,只關注少數統治集團倡導的“世俗化”,這在落后國家既不能給大多數人帶來福利,也不能給自身提供動力,往往還會促成宗教勢力的“逆生長”。
當時的伊朗是與英國相似的君主立憲制,但是,與英國女王時刻注意遠離政治決策的態度不同,伊朗的執政者更像是巴列維手下的傀儡,“萬王之王”掌握絕對權力。
七
1977年,伊朗已是山雨欲來,危機重重。
巴列維國王的“洋躍進”導致伊朗外債累累,通貨膨脹嚴重,食品和住房嚴重短缺,罷工、罷市和學潮越來越多,還出現了大學生組成的“人民圣戰者游擊隊”,搶劫銀行、炸毀警察局、暗殺薩瓦克軍官。
僑居國外的霍梅尼抓住這一有利時機,組織反國王的群眾運動。
1977年10月,霍梅尼的長子突然死亡,人們懷疑他是被薩瓦克毒死的,紛紛走上街頭吊唁、游行,譴責薩瓦克的殘暴和國王的專制。
1977年11月6日,巴列維任命原帝國衛隊司令愛資哈里將軍為首相,在全國實行軍管。霍梅尼說:“這是伊朗國王的末日”,并宣布任何與政府合作的人都將被視為伊斯蘭的叛徒。
12月10日和11日,德黑蘭爆發100萬人的特大示威,示威者高喊“打倒國王”、“打倒美國”、“打倒以色列”、“打倒中國”(中國領導人華國鋒不久前訪問伊朗,霍梅尼認為這是對國王的支持)的口號,擁護霍梅尼為國家領袖。
12月19日,伊朗政府控制的全國最大報紙《消息報》用惡毒語言攻擊霍梅尼受外國政府收買,一下子激怒了伊朗的宗教信徒和普通民眾。他們走上街頭,游行抗議。在圣城庫姆,有70人死亡,400多人受傷。
國王的專制印證了霍梅尼的警告,打破了溫和派分子的最后幻想,導致自由主義者和民主派也加入到反國王的行列中。
直到1978年4月,反對派運動已成燎原之勢,國王仍然充滿信心:“所以這些人都害怕我的自由化政策,就像他們害怕我在1962年實行的改革一樣。自由化政策砍斷了他們的老根。他們并不使我感到可怕。我將繼續前進。人民、真正的人民同我站在一起。”
然而,國王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社會的不滿正在積聚升溫,高踞峰顛的國王是坐在隨時都會爆發的火山口上。
其實,1978年的巴列維國王,面臨的局勢遠談不到絕望。雖然世俗和宗教反對派看似來勢洶洶,但實際上,巴列維國王依然擁有不少牌可以打。
大批受惠于巴列維王朝的城鄉群眾對于革命不太熱衷。尤其是農村地區,對于革命反映更是平淡。
且不說國王掌握著強大的國家機器,得到美國的支持,就是伊朗社會對專制王權和君主制的態度也是復雜的。
最先而且最激烈地反對白色革命的社會集團是什葉派教士,但大多數毛拉在相當長的時期內并不贊成霍梅尼的激進伊斯蘭主義的政治主張。
伊斯蘭革命前夕農民約占全國人口的一半。土地改革和經濟繁榮普遍地改善了他們的經濟狀況。1979年革命后不久對5個農村地區的調查顯示,大多數被調查者對自己的生活條件相當滿意,其中許多人敵視革命。在全國支持革命的示威中,發生在農村的僅占2%。
在世界政治現代化歷史上,不乏意志堅強、心狠手辣、政治經驗豐富的鐵腕強人平安度過更嚴重的專制統治危機的事例。
國王也可以在為時未晚之前主動回歸君主立憲,同溫和的世俗及宗教反對派妥協或結盟,從而保住巴列維王朝。
在這種情況下突然實行自由化,猶如打開了潘多拉之盒,政治參與急劇膨脹,主宰一切的專制君主漸成為眾矢之的,政治權威的資源一步步流失。國王對反對派越讓步,反對派的要求就越激進,局勢就越難以控制。
實行自由化政策后,政局并非一下子就發展到足以顛覆專制王權或君主制的程度。危機期間,國王不乏機會控制政局,或至少保住巴列維王朝。
然而,巴列維既不具備奸雄素質,又缺乏敏銳的政治洞察和遠見。生性懦弱,卻又妄自尊大,好大喜功;貪戀專制權力,卻又怯于在危機時動用鐵腕;對西方大國嚴重依賴,卻又厭惡國際輿論對伊朗的批評,也懷疑反對派是這些國家策劃的陰謀。
在妥協和鎮壓之間猶豫不決,頻繁地尋找和懲罰替罪羊。結果,反對派越來越激進,國王越來越眾叛親離。國王完全喪失了統治的意志。
伊斯蘭革命的領導人霍梅尼與國王形成鮮明的對照。霍梅尼意志堅強,目標明確,政策和策略靈活而精明,利用國內外形勢提供的機遇和對手的軟弱無能,聯合各派反國王勢力,分化瓦解政敵,穩住西方,使軍隊中立,創造了一個令世人目瞪口呆的政治革命奇跡。
其政治才能非凡。其政治魅力驚人。
八
面對危如累卵的國內局勢,巴列維國王的政治顧問說,如果允許“皇家調查委員會”逮捕最腐敗的500名官員,也許能平息街頭的抗議活動,但是美國使館卻建議國王什么也不要做。
美國本來在伊朗政治危機中支持國王,隨著反對國王的聲勢越來越浩大,美國的卡特總統開始考慮拋棄這個盟友。
1979年1月3日,卡特派歐洲盟軍副司令羅伯特-休塞將軍前往伊朗,要求伊朗軍隊高級將領在反國王示威中保持中立,避免爆發內戰。
面對這樣的局勢,束手無策的巴列維, 只好在1979年1月16日拋下了他的臣民們,離開了自己的祖國。
巴列維王朝壽終正寢,經濟高速發展中的波斯強國夢,被擊得粉碎。
國王出走后,龐大的國家機器,包括數十萬裝備精良的軍隊,群龍無首,土崩瓦解。要是說是反對派推翻了國王,不如說國王自己打翻了自己。
這名59歲的伊朗國王駕著波音727劃過德黑蘭的上空飛往埃及,盟友美國拒絕接納。
此后,輾轉多地,病魔纏身,最終1980年7月27日在埃及郁郁而終。年60歲。
2500年的波斯王朝,一去無回。
而更悲慘的是,明明已經邁現代化門檻的國家,一夜之前回到了差不多千年前的中世紀。
轉載自:有種樂土(yourletu),作者:謝遠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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