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本文原載2021年9月24日英國《經濟學人》。作者諾姆 · 喬姆斯基(Noam Chomsky,1928年12月7日-)是美國語言學家、哲學家、認識科學家、史學家、社會批判家和政治活動家,被譽為現代語言學之父。除了學術貢獻外,喬姆斯基一直是美國外交政策、新自由主義、當代國家資本主義、以巴沖突和主流新聞媒體的重要評論者。譯者子皮畢業于北大物理系,巴黎大學博士,現居美國,職業金融量化分析。
2001 年 10 月,也就是911恐襲擊事件幾周后,阿富汗反塔利班抵抗運動中最受尊敬的人物阿卜杜勒 · 哈克(Abdul Haq)接受了著名阿富汗專家阿納托爾 · 利文的采訪。
采訪中,哈克強烈譴責了美國入侵阿富汗,他認為美國入侵將殺死許多阿富汗人,而且破壞阿富汗人民從內部推翻塔利班的努力。他說:“美國正試圖秀肌肉。美國只在乎打勝仗和嚇唬全世界。他們不在乎阿富汗人的痛苦,他們不在乎我們將死去多少人。”
20年后美國承認,2001年塔利班曾提出投降。塔利班答應的條件和美國時任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要求的相去不遠。
如果有美國當時要逮捕本 · 拉登(本·拉登的罪證在當時并不明顯,他只是嫌疑人),正確的程序應該是警方行動,可能與塔利班合作:塔利班其實也想除掉本 · 拉登。
然而,美國選擇了秀肌肉——正如它最近幾周向南中國海派遣一支艦隊一樣。這類的例子屢見不鮮,這是帝國歷史上一如既往的習慣。
我們這個專題討論的是美國未來的實力,美國未來的實力非常不確定。“未來”甚至可能變得沒有實際意義,因為我們都知道世界正朝著災難飛速前進。
如果美國共和黨重新掌權,那么人類能夠地球氣候環境變化的可能性將大大減少。所以,我們這里討論的美國未來實力。只有在對未來最好的設想之下才有意義。
下面,我們將討論美國實力的主要元素,例如全球秩序現狀、美國實力的軌跡、以及美國為自己行為辯解的理由。
美國實力的第一個元素是全球體系。國際體系中的軍事力量如此不平衡,以至于我的評論幾乎顯得多余。
據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的數據,美國在 2020 年的軍費開支增至 7780 億美元,而中國則增至 2520 億美元。排在印度之后的第四位是俄羅斯,為620 億美元。
美國并不面臨任何實際存在的安全威脅,除了美國宣稱它的對手們在威脅對手的鄰居。美國在全球有核武器環繞的 800 個軍事基地,其中很多布在在美國對手周圍。(中國只在吉布提有一個外國軍事基地)。
今天世界極度缺乏購買緊急必需品的資金,而美國在用高昂的價錢裝備軍事。這種瘋狂的龐大軍備的另一影響是環境破壞。最近的一項研究表明,美國軍隊是“歷史上最大的污染者之一,它比大多數中等國家消耗更多的液體燃料、排放更多的碳”。
美國實力也有其經濟層面。二戰后,美國占到全球 GDP 的 40%,這一優勢不可避免地下降了。但正如倫敦城市大學政治經濟學家肖恩 · 斯塔爾斯所觀察到的,在全球化的世界中,GDP并不是衡量經濟實力的唯一標準。斯塔爾斯在 2014 年的研究表明,美國跨國公司在許多業務領域的利潤份額超過 50%,在大多數領域中排名第一(有時第二)。遙遙領先。
實力的另一個維度是“軟實力”。在唐納德 · 川普總統對美國聲譽的重大摧殘之前,美國聲譽就已嚴重衰落。
早在比爾 · 克林頓時期,政治科學家已經發現世界上大多數人都認為美國是世界上“主要的流氓國家”和“對其社會的最大外部威脅”(羅伯特 · 杰維斯和塞繆爾 · 亨廷頓)。
在奧巴馬任總統時,國際民意調查發現,美國遙遙領先地被認為是對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脅。
美國對世界權力來源,可以通過一些案例加以說明。歐洲之所以接受美國對伊朗的制裁,只是歐洲因為害怕美國把他們從紐約操控的全球金融體系中開除出去。
世界一面幾乎一致譴責美國對古巴殘酷的經濟封鎖(今年6 月在聯合國以 184 票對 2 票),一面無奈地接受這一經濟封鎖。
《獨立宣言》中倡導的“對人類意見的尊重”,連同諸如聯合國憲章之類的仁柔,早已被美國摒棄。美國在全球高高在上的威力之一,在于它可以宣布對任何人的制裁,而他人必須遵守。
談到美國實力發展的歷史軌跡,其核心特征是眾所周知的。
自建國以來,美國幾乎沒有一年不訴諸暴力。一旦英國的枷鎖被解除,被解放的殖民者就專注于“砍樹、驅趕印第安人、拓寬美國邊界”——托馬斯 · 貝利在1940年《美國人民的外交史》中向我們聲稱這些擴張都是為了防御。
另一方面,在被美國將軍和總統尤利西斯 · 格蘭特稱為美國史上最“邪惡的戰爭”之一的美墨戰爭中,美國奪走了墨西哥的一半。之后美國又用武力和詭計,把夏威夷從原住民手中奪來,進一步擴大美國邊界。
隨著在大屠殺中征服菲律賓,美國的勢力擴展到亞洲。隨后的幾年記錄了美國接連不斷的國際干預。這些干預通常是殘酷的——例如威爾遜總統對海地的干預——在這些地方留下痛苦的遺產。
美國的國際軌跡有幾個重要的轉折點。一個是在 1945 年2 月,美國通過實施《美洲經濟憲章》,從門羅主義(警告歐洲列強不得干預拉丁美洲)向前邁進了一步。《美洲經濟憲章》下的美國拉美政策,旨在反對在拉美實行“新民族主義”。而“新民族主義” 政策的宗旨是:“實現廣泛的財富分配和提高群眾生活水平” ,即 “一個國家資源開發的第一受益者應該是那個國家的人民,而不是外國投資者” 。美國把 “新民族主義” 視為危險的異端邪說。
美國的拉美政策,與所謂“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完全不符,正如泄露的美國政府文件展示的那樣,美國在拉美大力防御的,是它稱為“激進”的民族主義政權。
另一個轉折點是 60 年前,肯尼迪總統對越南戰爭急劇升級。越南戰爭由杜魯門總統發起,然后艾森豪威爾總統加以擴大。艾森豪威爾總統在任期,還通過政變、用野蠻的獨裁政權取代伊朗和危地馬拉民主選舉的議會。
肯尼迪秘密下令對古巴的恐怖活動,目標是制造內亂,然后美國入侵。這一系列針對古巴的行動導致了1962 年 10 月的古巴導彈危機。
肯尼迪在 1962 年做出的最重要的決定之一,是將拉丁美洲的軍事戰略從“半球防御”轉變為“內部安全”。即美國可以出于自身利益支持和參與拉美國家的叛亂和內戰。這一戰略轉變在拉美引發了一場可怕的暴力浪潮,最終導致里根在整個中美洲發動殘酷的戰爭。這些戰爭的后果延續至今;今天,拉美的難民仍然成批逃離內亂的家園。
美國實力的第三個要素是它如何為自己辯解。上面談到的幾件事只是簡單的樣本。一些不情愿地捍衛它的人,偶爾會部分承認并譴責這些事。
屬于自由主義左翼的、吉米卡特總統的拉丁美洲專家羅伯特 · 帕斯特在一項學術討論中,解釋了為什么美國政府必須支持尼加拉瓜兇殘的索摩查政權。“美國不想控制尼加拉瓜或該地區的其他國家,但也不想事態發展失控。美國希望尼加拉瓜人獨立自主。除非 —— “ 帕斯特強調,“除非這樣做會對我們的利益產生不利影響。”
這是一個公平的判斷。美國的這種基于利益的決策方式,從殺伐印第安人的時代就開始了,在整個帝國主義暴力的編年史中并不陌生。美國結構和各政治階層的文化迄今沒有多少改變,我們從美國全球政策的過去和現在,可以預期到一些它的未來。
當然,在未來美國的全球政策是否會改變,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世界是否改變。一個世紀前,歐洲屈服于法西斯主義,而美國羅斯福的新政引領社會民主主義;在未來的危機中,歐美之間是否會轉換角色、由歐洲擔任世界的文明力量?
今天的世界與以往有所不同。川普巧妙地利用了美國社會表面之下的有害物,攪動了可能摧毀這個國家的毒液。川普現在擁有的共和黨,正經歷長期衰敗走向原始法西斯主義。
如果這個過程持續下去,它將是美國1930 年代大蕭條后復興過程的逆向反轉。這是一個殘酷的諷刺,對于那些生活被它框定的人來說尤其令人心酸。鑒于美國在世界的影響力,美國的敗落對世界來說,也是深重的打擊。
現在,兩黨關注的焦點是來自中國的威脅。在評估它時,一些謹慎是必要的。西方對“黃禍” 的歇斯底里由來已久,而且很容易被延伸。例如,安嫩伯格中心的調查顯示,超過三分之一的美國人認為 “冠狀病毒是中國政府制造的一種生物武器” ,雖然事實上沒有任何證據支持這種信念。
撇開中國不談,嚴重夸大他國的威脅是美國的常態。這一點在美國的官方文件中非常明顯。
例如在一份由國務院和國防部于 1950 年起草的、編號為nsc-68機密的政策文件,囈語般地形容蘇聯正在設計一個 “奴隸制國家”、蘇聯正決意獲得“對全世界其他地區的絕對權威”。那個時期,喬治 · 凱南和其他理智的分析家、連同對中國稍有了解的官員,都開始退下。我們不想重溫那種經歷。
中國不斷增長的力量是真實的,經常以弊陋的方式。但這些會威脅到美國嗎?嚴厲的內部壓制,并不比許多其他暴虐更具有國際威脅性。
順帶說一下,世界上有些暴虐美國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阻止:以色列把加沙 200 萬人關入露天監獄就是一個例子。遺憾的是美國沒有制止而是助長這些惡行。
在S海,它的行為違反了《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盡管長期以來美國拒絕批準該公約。然而,對侵權行為的正確回應,不應當是危險的秀武力,而應當是由最直接相關的地區國家主導的外交和談判。其他沖突也是如此。
威脅世界的危機沒有國界。美國和世界的未來,取決于美中在真正國際化的全球社會中的合作。這太明顯了,不需要討論。
對于世界面臨的每一次危機,都有已知的、可行的補救措施。有組織和動員起來的公眾,可以對抗為了追求短期利益而將世界推向深淵的權力中心,并可以迫使政府實施解決方案。這不是一堂新的歷史課。今天,隨著全球變暖和核戰爭的威脅,不能再耽擱了。
一旦我們將自己從“美國例外論”的想法中抽離出來,并從普遍角度看待問題,我們就會開始以與他人相同的標準來對待自己。(其實在道德上,我們應該以更高的標準要求自己。但我們暫且不談這個問題)。
一旦我們問自己一個問題:美國為什么可以對自己雙標?世界看起來就大不相同了。
(來源:“被遺忘的王國”微信公眾號;圖片來自網絡,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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