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響徹近千年的《滿江紅》,最近又因張藝謀的同名電影,走進大眾的視野。
岳飛是家喻戶曉的愛國民族英雄,是宋朝光彩奪目的將星,他短暫的一生,忠實地履踐著“盡忠報國”的誓言。
岳飛已逝,《滿江紅》不朽,愛國的熱血不泯,這或許就是我們一遍遍重溫歷史的意義
1981年,我參軍入伍,在烏魯木齊軍區的司令部大禮堂,一幅書法作品鋪滿東墻,那是岳飛的《滿江紅》。
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我認真的一字一句默念:“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何等的雄闊視野,何等的英雄氣概,何等的境界追求。
對于一個喜歡金戈鐵馬邊塞詩詞的懵懂女青年,《滿江紅》帶給心靈的震撼是巨大的。
假如我是一個古代女子,假如我可以愛一個男人,那個人就是岳飛。不僅因為,這個人是曠世奇才,是戰略家軍事家抗金名將,他還是書法家文學家,最重要的,在一個少女心里,他是一個懦弱時代最陽剛的男人。
1987年,我被蘭州軍區保送至南京政治學院新聞系學習。緊張而有序的院校生活,使自己有更多時間,在書林中與人類歷史上的一切瑰麗與溫情相遇。我又讀到了岳飛的《出師表》、《小重山》、《五岳祠盟記》。在歷史深處,找尋有關他的一切史實或者傳說,像一個戀愛中的少女,想知道他的一切。
假日,同學們有的相約去蘇州,有的相約去揚州,而我最想去的是杭州棲霞嶺,因為,那里葬著岳飛。
25歲那個暑假,我終于去了杭州,棲霞嶺下,拜謁了岳墳,拜謁了心中的那個王。
我離他那么近,中間就隔著一堆土,一些空氣,或者一陣風而已。杭州的五月,草長鶯飛,萬木蔥蘢。一群小鳥從墓旁輕盈飛過,幾只鴿子飛來落在墳塋上。它們想對岳飛說些什么呢?
我的眼睛不知不覺濕了……
恍惚間,我看見了什么?
我仿佛看見了昏暗的燈光下,岳母望著自己20歲,即將應征入伍的兒子,叮囑他精忠報國,并將這四字刺在了兒子后背上。我仿佛看見了獵獵的旌旗,蔽日的煙塵。那里,有戰馬濺血于刀光之中,血水紅亮的耀眼,它一頭栽倒在灰黃的塵埃中,把背上的騎士摔出老遠;我仿佛看見一個個勇士,在矛箭下殞命,他們平靜地躺在黃沙中,年輕的眸子抱憾地凝視著長空,白云飄過,遍野是撕心裂膽地吼叫。岳飛帶著他的士兵們在向前沖涌,如濤如潮,把成千上萬的金兵殺得尸橫遍野。云,低壓下來,風,卷著如沙的碎雪,漸漸地蓋沒了腥血與尸體。
岳飛帽子上的紅瓔珞隨著陣風在晃動。他本應為北伐的大獲全勝而高興,他本應為收復失地而志得意滿,可他怎么也高興不起來,意滿不起來。因為,國家正處在危亡之秋,而朝廷卻一心求和以換得暫時平安。母親叮囑的精忠報國之志難以實現。憑欄遠眺,感慨萬千,一首氣壯山河、傳誦千古的名篇《滿江紅》脫口而出。
《滿江紅》余音未了,金國再犯淮西,岳飛率領八千騎兵迎戰。金兀術秘信秦檜:“必殺岳飛而后可和。”岳飛被召回,以莫須有的“謀反”罪,被刑審、拷打、逼供。自始至終,秦檜都知道,找證據是假,殺岳飛是真。
歷史的經經緯緯里,總是沉潛著若干神秘;有時候,歷史最精彩的箋頁,往往匿藏得很深很深。公元1142年12月29日夜,高宗下令賜死岳飛,兒子岳云亦被腰斬。
一杯毒酒穿腸而過,該有多痛?
比母親將“精忠報國”四字,一針一針刺在背上還痛嗎?
比“莫須有”之罪還痛?比嚴刑逼供還痛?比目睹國之不國山河飄搖時一聲“還我山河”的嘶吼還痛?比39歲英年最后的絕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還痛嗎?
毒酒穿腸而過,在冬夜徹骨的寂寒里,岳飛轟然倒下,大地在顫抖,整個南宋在顫抖……
《滿江紅》電影劇照
為什么熱血丹心、剛直不阿,總是干不過投機鉆營、獻金求媚?
為什么忠臣總是干不過奸臣?就如岳飛干不過秦檜;于謙干不過徐有貞。
為什么君子總是干不過小人?總有那么多良將被小人陷詬,屈死枉死?
有一種什么樣的方法,能夠讓人們在記住秦檜之流的罪惡時,不要再自欺欺人地總是用緬懷來彌補悲劇?
《滿江紅》電影劇照
不知道那個除夕前的夜晚,可有大雪紛飛?可有寒風刺骨?可有親人為他送行?
臨刑前,岳飛什么也沒有說,提筆在供狀上寫下八個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墨字無聲,一筆一畫,都是力穿紙背的悲憤吶喊。
這一聲吶喊驚天地泣鬼神,卻撼動不了飄搖懦弱的朝廷。
對于一個裝睡的人,是難以喊醒他的。
2013年,我作為解放軍新聞獎的評委,再一次來到杭州。評選工作間隙,我又一次來到棲霞嶺。
也許是去的太早,游人寥寥。
岳飛墓前的風,總是給人以沉重感,沉重得使人更敏感地發現理性自我的存在。
我來了,再一次來問候我心中的王。
《滿江紅》電影劇照
一對戀人與我擦肩而過。風,送來他倆的對話:
“你說,岳飛真的在里面嗎?”女孩問男孩。
“可能在里面吧,估計連魂都爛沒了。”男孩回答女孩。
我有些悵然,難道岳飛的靈魂也會腐爛?我知道是男孩的信口而言,但還是感到有些悲哀和空蕩,盡管我絕不懷疑岳飛的靈魂是根本不存在的。
歲月已風干了我25歲時的眼淚和夢想,現實告訴我,如今這繁華喧囂的世界里,也許還有像岳飛一樣的男人,但更多的人,運用著狡黠的生存智慧,模糊黑白、善惡、好壞,是非曲直迷失在灰色地帶,慷慨激昂都歸于麻木平靜……
《滿江紅》電影劇照
一個有思想有抱負的人,注定是寂寞的。岳飛浴血沙場,赤膽忠心,不為功名,只希望遇明君,實現抱負,卻一腔熱血空付東流。一首《小重山》便是這個寂寞英雄的內心寫照: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知音少,弦斷有誰聽?”這絕不是深閨秋怨,誰能想像,這一句無奈之嘆,竟出自蓋世英雄岳飛之口?
多年以后,賞識他的明君登基了,太遲了。
一百年以后,二百年以后,八百年以后,無數景仰他的人來了,都太遲了。
從來萬古留芳事,都在千年一嘆中。
墓道長長,芳草萋萋。一個剛硬的男人,睡在了最柔軟的母親懷抱般的西湖山水里。西湖山水像裝進了主心骨,變得沉甸甸的了,這真是西湖的幸運。
此時此刻,我也只能鞠一個躬,留一個嘆息在墓前。
我心中的王,你永遠是我靈魂里的一滴血,一面被淚水擦亮的鏡子。“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
《滿江紅》電影劇照
一代一代的人心正在老去,一個一個的英雄們,在滄桑縱橫的滾滾歷史里湮滅。唯有青山,懷抱著一腔骨氣和浩然正氣。
不肯忘記!
不忍老去!
關于作者
王靜,中央電視臺軍事節目中心原副主任,正師職,大校軍銜。冰心散文獎、解放軍“長征”文藝獎獲得者,著有散文隨筆集《大漠的女兒》《生命是用來綻放的》《那個飄著雪花的生日》,先后獲各類新聞獎、文學獎百余次。個人公眾號《書香女兵》被評為“百名網絡正能量榜樣”。
來源:書香女兵微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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