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毛澤東說過許多名言,其中很著名的一句是:“人是要有一點精神的”,這話是在中共八屆二中全會上講的。
在歐洲,“民族精神”這種說法,是由黑格爾發明的,而黑格爾發明這個詞,起初似乎就是為了貶低中國。
他在《世界歷史演講錄》里說,在中國,皇帝之下,眾生平等,皇帝的家法就是國法,在這種法律面前,老百姓是完全被動的,所以,中國沒有精神。而印度倒是有一點精神,但印度宗教的實質就是自戕、殺我和無我,印度的那點精神萌芽,全都被印度教和佛教扼殺了。
波斯文明中存在著光明與黑暗的對立,在那里,精神與世界是對立沖突的,到了希臘文明時期,精神與世界才走向完全的和諧一致。最終,在普魯士那里,精神充滿了世界,世界上只有精神。
《世界歷史演講錄》與其說是歷史著作,還不如說是宣言書。在這部書中,黑格爾把普魯士的“文化自信”,渲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什么是“精神”?
黑格爾所說的“精神”,當然不是魯迅筆下的阿Q“精神勝利法”。他所說的精神,既包括理性,也包括意志與熱情,而意志就是反潮流,熱情尤指斗爭精神。
為什么說“人要有一點精神”呢?
所謂精神,在黑格爾那里,說白了就是社會意識。人生活在自然與世界之中,人能夠意識到世界、自身和他人,能夠自我反思,而且,還能夠通過實踐改造自我與世界,而動物就沒有這個能力,所以,動物沒有精神。
黑格爾的另一部著作《精神現象學》,是拿破侖大軍打進普魯士時寫的,完稿于黑格爾逃難的路上,但這部書的主題,卻是謳歌法國大革命和拿破侖運動,拿破侖是“騎在馬背上的世界精神”,革命是歷史的火車頭,大革命開啟了世界現代史——這些觀點就是黑格爾提出來的。
列寧說,黑格爾的哲學是“革命的代數學”。黑格爾開啟的現代性,叫革命現代性,他所謂的“精神”,如果干脆說白了——那無非就是指“革命精神”。
馬克思批判黑格爾,但在《資本論》第一版序言里,卻公開宣告自己是黑格爾的學生。
斯諾二訪延安,問毛澤東是否讀過黑格爾的書,毛回答說當然讀過,不過他又說,我自己的書,是中國革命戰爭經驗的總結。
1939年斯諾二訪延安
這話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在否定黑格爾嗎?
恐怕不是。多年之后,路易·阿爾都塞在《保衛馬克思》中指出:毛澤東的《實踐論》、《矛盾論》是對黑格爾思想的發展,盡管對精神運動的描述,毛的書比黑格爾的著作還要復雜一些。
黑格爾的書難懂,文德爾班去黑格爾、歌德的時代不遠,但他說,能讀懂《精神現象學》的人已經都過世了。
毛澤東曾經告誡共產黨的高級干部們說:馬克思的書,必須與康德、黑格爾的著作一起讀,否則,你們根本就讀不懂馬克思。
實際上,毛澤東的書也很不好懂。毛曾經對自己的女兒李敏說:我的書,你們四十歲之后才能讀得懂。于是,李敏便天真地回答說:好啊,那我干脆四十歲之后再讀吧!
李敏的回答,不知為何讓我想起了錢玄同的名言。錢玄同曾說,人過四十該槍斃。
他的意思是:四十歲之后,意志退化,根本就沒什么“精神”可言,更何況“革命精神”。
魯迅說,章太炎先生是革命家,但他何以把自己的書搞得如此難懂呢?
魯迅還說過,“偉大也要有人懂”。
2
德國人所說的精神,當然不等于理性,甚至不等于知識。
康德說,純粹理性是經驗的總結,它遵循的是數理邏輯,用今天的話來說,這就是理工科思維。而實踐理性針對的是人類社會,觀察人類社會需要辯證法,由此產生的學問便是社會科學。至于判斷力,則需要主觀的訓練與修養,對于非音樂的耳朵,再美的音樂也無濟于事。
康德的“三大批判”,劃分出人文、社會、自然三大不同學科。
康德、黑格爾、馬克思、毛澤東,對于今天的世界有什么意義?
康德當然不知道什么是阿爾法狗,但他的三大批判背后,卻有一個驚天的預言:離開了實踐理性和判斷力,純粹理性片面發展的結果,就是那些掌握了機器的人統治世界,而最終便是機器統治人類。
馬克思說:機器排斥人類勞動,人發明了機器反而被機器所控制,這叫異化。而人要掌握機器生產資料,要不被后者所控制,那就只有通過革命——馬克思的這一思想,其實是對康德問題的破解。
馬克思所說的革命,當然不僅是指階級斗爭,毛澤東說:階級斗爭、生產斗爭、科學實驗,這都是革命,這都需要革命精神。
告別疾風暴雨的階級斗爭,不等于告別革命。中國的知識分子,自上世紀九十年代起就暢言“告別革命”,他們的真實用意是“學術淡入,思想淡出”,他們要告別、排斥的也不是“思想”,而是“精神”——是馬克思和毛澤東所說的“革命首創精神”。
事實證明:那種沒有精神和思想的學術,等于扯淡。今天的某些所謂學者,不過就是打字機和復印機。
黑格爾比較看不起英國的學問,哲學上的經驗主義,經濟學的功利主義,政治學的自由主義——他統統看不起,甚至,他連牛頓也看不起,他說,蘋果掉下來不是吉兆,上帝的蘋果掉到亞當、夏娃頭上,“阿瑞斯的金蘋果”掉在希臘人頭上,包括蘋果掉到牛頓頭上——凡是蘋果掉下來,那都是禍事。
康德、黑格爾以為,如果只有理性而沒有精神,人類思想就會“偏科”,自然科學就會離開了人文社會科學片面發展,理工科思維就會統治世界。
而現在的大學,不就是這樣嗎?
如今,文科教授都被理工科的同行管得服服帖帖的,我們的世界,早就被阿爾法狗打敗了。
毛澤東青年時代也偏科,但他偏的是人文社會科學。數學考零蛋,他干脆曠課,他的親戚王季范說:你這樣下去根本不能畢業,毛依然我行我素,絲毫不為所動,因為楊昌濟先生說,毛澤東這樣的人才不能用學校的規范去約束,他才順利畢業。
1917年,楊先生在湖南一師講倫理學,用的教材是蔡元培譯泡爾生著《倫理學原理》,毛澤東在此講義上大做批注,成《讀倫理學原理筆記》一篇,其中講的道理就是:精神由理性、情感和意志構成,精神大于理性,沒有意志、沒有熱情、沒有健全之體魄,就不能正確的認識世界、改造世界。
“欲栽大木柱長天”,楊昌濟就是通過這篇批注宏文,看中了時年24歲的毛澤東。
3
怎么評價毛澤東,怎么認識現代中國,這些當然都是天下最大的難題。
但是,有一點確定無疑——僅憑所謂純粹理性,你不可能認識毛澤東、讀懂毛澤東,也不能認識現代中國、讀懂現代中國。
僅憑經驗主義、功利主義和政治自由主義,你能解釋中國共產黨為什么能夠成事、能成開天辟地之大業嗎?
1921年召開的中共一大,有13代表。這13個黨代表里面,有7個脫黨,但是,你不能說,他們當時做出脫黨的決定,那不是出于“理性選擇”。
如果“理性選擇”是趨利避害,那么,許多叛徒的選擇就是理性的。
如果“理性選擇”就是保存自己,那么,選擇在1921年、1927年、193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那就是完全不理性的。
蕭子升就是個好例。 1917年暑假,他曾經和毛澤東不帶一文錢,遍游湖南五縣,搞調查研究,號稱“斯文乞丐”,瘋狂地追隨毛澤東——蕭子升曾經是毛的第一個“大粉絲”。
《恰同學少年》中毛澤東與蕭子升窮游湖南
1921年,蕭子升從法國回湖南,毛澤東說服他加入共產黨,但卻被蕭拒絕了,蕭后來回憶說:當時,兩個赤誠的兄弟,因為意見不能取得一致,而相對流淚。直到這一年的7月,他們同船由洞庭出航,在船上,毛還在試圖說服蕭,結果卻是蕭在武漢中途下船,從那里轉道回法國去了,而毛澤東獨自一人航行去了上海。
多年之后,晚年的蕭子升在烏拉圭寫回憶錄,他依然還是“理性的”。他說:即使當時知道毛澤東此去是開中共一大,他也不能相信,中國共產黨會在28年后取得中國革命的勝利。“即使今天中國共產黨已經在中國掌權,我還是認為毛變革中國的思想,犧牲太大,從理性上還是不能說服我”。
無論當時意氣風發的蕭子升,還是晚年流落烏拉圭的蕭子升,他都以為自己并不比毛澤東學問差,在他眼里,中國革命怎么看起來怎么都不像是理性選擇,更不用說是符合“帕累托最優”了。
蕭子升說的,其實一點都不錯。因為中國革命是精衛填海、夸父逐日,是愚公移山。但是,在現代留學生眼里,這些皆不過是浪漫主義的神話。
毛澤東在中共七大閉幕詞里這樣說過:
中國古代有個寓言,叫做“愚公移山”。說的是古代有一位老人,住在華北,名叫北山愚公。他的家門南面有兩座大山擋住他家的出路,一座叫做太行山,一座叫做王屋山。愚公下決心率領他的兒子們要用鋤頭挖去這兩座大山。有個老頭子名叫智叟的看了發笑,說是你們這樣干未免太愚蠢了,你們父子數人要挖掉這樣兩座大山是完全不可能的。
愚公回答說:我死了以后有我的兒子,兒子死了,又有孫子,子子孫孫是沒有窮盡的。這兩座山雖然很高,卻是不會再增高了,挖一點就會少一點,為什么挖不平呢?
愚公批駁了智叟的錯誤思想,毫不動搖,每天挖山不止。這件事感動了上帝,他就派了兩個神仙下凡,把兩座山背走了。
現在也有兩座壓在中國人民頭上的大山,一座叫做帝國主義,一座叫做封建主義。中國共產黨早就下了決心,要挖掉這兩座山。
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一定要不斷地工作,我們也會感動上帝的。這個上帝不是別人,就是全中國的人民大眾。全國人民大眾一齊起來和我們一道挖這兩座山,有什么挖不平呢?
這個閉幕詞,就是中國人的“《圣經》”,我以為它比《共產黨宣言》一點兒也不差,但是,今天的中國人把這篇文章介紹到國外時,標題卻翻譯成了“傻老頭搬山”,令人啼笑皆非,外國人不懂,中國人自己也不懂。
我感覺,他們這樣做,就是成心惡心中國革命。
4
有人說,毛澤東鬧革命還行,但搞建設不行,他不能以革命的方式搞建設。
這些人的理由包括:你不能一上來就搞重工業、軍事工業。軍事工業,高投入低產出,如果不打仗,收益為零,你那么搞很蠢,不符合比較優勢理論。
說這種話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什么樣的世界里,鴉片戰爭一聲炮響,西太后、李鴻章、蔣介石都想優先發展軍事工業,只是沒搞成,反而把自己搞得身敗名裂而已。鄧小平有言:有8000萬噸鋼,我什么都不怕。因為鄧小平知道,你手里沒家伙,人家就打你。
什么是上世紀30年代的“中國夢”?林語堂說:“只是希望國中有小小一片的不打仗、無苛稅、換門牌不要錢,人民不必跑到租界便可以安居樂業的干凈土”。
微觀經濟學,它的道理固然清楚明白——供給加需求,這就是全部。但是,它這不是簡單明白,它這是簡單幼稚。今天,美國說了,敘利亞人頭上需要炸彈,于是炸彈的需求和供給就產生了,你敘利亞說我不需要炸彈,世界愛好和平的人們也一起嚷嚷說:炸彈根本不是真正的需求——但是,他們的話有用嗎?
市場理論當然也是清楚明白的:管住貨幣,放開價格。但我看這也基本是廢話。問題在于中國的貨幣在哪里?白銀都被大清賠完了,民國的法幣等于一張廢紙,1949年,中國的貨幣就是解放區的小米。
西方經濟學只知道資源短缺,從來不知道什么是資本極度短缺,馬克思說,決定經濟發展的不是市場,而是資本,這真是一針見血啊。
西方的資本是哪來的呢?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里的一篇《所謂資本的原始積累》中說,西方的資本,他們的“第一桶金”,都是通過打仗,通過掠奪世界搶來的,而剝削自己國內的勞動者,這根本就不是西方“大國崛起”的主要原因。
近代中國,始于被打(資本被人家搶跑了),終于被打(沒有資本發展工業),按照主流經濟學,軍事工業是資本密集型,投入產出不合比例,因此,中國根本就搞不了——這就是所謂理性的結論。落后挨打,這就是中國的命運或宿命,換句話說:中國的近代命運,根本就是歷史的“理性選擇”。
新中國的“第一桶金”當然也是打出來的,但與西方列強不同,毛澤東不是選弱國打,而是選世界上最強的美國打??姑涝?,毛澤東死了兒子,中國死了19萬人,打出了中國在世界上的發言權,換來了蘇聯156項援助。
今天還是有人說,抗美援朝,這不是理性選擇。是啊,但說這種混賬話的人,怎么會理解一個偉大的父親,為了中國人不再挨打,把自己的兒子送到美國人的燃燒彈下?
而且,你更不要忘記還有關鍵一條——這就是資本一定要對制度說話,而這也是現代世界的“公理”,蘇聯的投資當然也是資本,絕不因“社會主義陣營“而改變。于是,赫魯曉夫方才說,中國搞不了空軍、海軍,還不如跟蘇聯一起搞算了。
如果放在今天,那些“理性人”也許就會屁顛屁顛地舉手同意老大哥的建議,他們對赫魯曉夫感激涕零還來不及呢。
毛澤東確實太不理性,他竟然回了這樣一句:好嗎!干脆中國都給你,我重回井岡山打游擊去吧。
在今天的賢達們看來,白給的錢不要,你是給臉不要臉,還敢打投資方的臉,資本大勢,浩浩蕩蕩,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毛澤東豈止是太不理性了?
今天的人們難以想象:當外資和對外援助在一夜之間撤走,導致一切在建工程全面停工,這對一個發展中國家意味著什么——她的命運必然是:銀行破產、政府垮臺、社會動亂。
而這,恰恰是中國在1958年所面對的局面。
但是,我們沒有停工,我們沒有垮臺,在共和國的腳手架上,我們的人民揮汗如雨。我們回答說,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當時的毛澤東在一篇文章中這樣寫到:河北省一個只有三條驢腿的互助組,農民們從山上背回了生產資料,支援了四面楚歌的新中國,讓每個人感動得落淚,“窮棒子互助組”——這就是我們整個國家的形象——而中國的、人民的現代化,則由此開辟。
“三條驢腿”的故事:23戶老貧農雖只擁有一頭驢的三條驢腿所有權(另一條腿歸中農所有)
什么叫“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什么叫“人民萬歲”,什么叫“農民萬歲”,什么叫“人是要有點精神的”?
用尼采的話來說,在精神面前,你們張口閉口的理性,不過就是一種市儈哲學而已。
5
我以為,世界上最好的關于中國的文章,并不見得就是中國人寫的。比如說,關于長城的最好的文章——《當中國修建長城時》,就是捷克人卡夫卡寫的。
我們的國歌里有一句:“把我們的血肉筑成我們新的長城”,而卡夫卡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中國的國歌當然還沒誕生。
它的開頭從修長城的民工們說起,很輕松、很詼諧。
卡夫卡說:長城是分段修的,每二十人一小組,負責五百米,而那些壘墻的民工,他們起初想的只是一點工錢,他們只想趕緊完成自己負責的那五百米回家抱老婆孩子,對他們來說,修長城其實是一件完全扯淡的事情,這件異想天開的工程根本不會完成,而即使修成了也毫無意義,它根本不能阻擋高度機動性的游牧民族的鐵騎。
那些民工們的視野只限于他們的家、他們的村莊和鄉鎮,由此構成的狹小而具體的社會關系,乃是他們得失憂樂的唯一源泉,由于視野有限,他們的忍耐度是有限的,如果超過了工時,他們要么逃跑,要么就會造反。
神馬都是浮云——這就是千百年來中國人的哲學,因為他們時刻想回到自由自在的狀態,因為他們希望成為一片浮云。
而“奇跡”卻發生在他們交差回家的路上,史詩般的樂章就此開始。
卡夫卡這樣寫到:
在他們終于交差回家的路上,在旅途中,他們不時看到一段段竣工的城墻巍峨聳立,路經上司的駐地時,他們得到頒發的勛章,他們耳中聽到的是新從內地涌來的筑墻大軍的歡呼聲,他們眼里看到的是為做手腳架而伐倒的森林,一座座不可逾越的石山被敲成了城磚,在各個圣地,他們還能聽到虔誠的人們祈求工程竣工的歌聲。
這一切都緩和了他們焦急的心情。他們終于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個微不足道的壘墻者,而是有一個共同的名字——“修筑長城的人”。
“修筑長城的人”所享有的聲譽四處傳誦,傳遍天下。人們聽他們講述修長城時的虔誠敬意,沉默的普通老百姓對長城終將完工的信心,這一切又繃緊了他們的心弦。
在家鄉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他們變得更加健壯。于是,這一次,他們像永遠懷著希望的孩子一樣再次辭別了家鄉,這一次,他們胸中再為民族大業盡力的欲望變得無法抑制。這一次,他們還沒到時間就從家里出來,而這一次,半個村子的人一直把他們送出好遠好遠。
在每條路上都能看見一隊隊人,一面面角旗,一面面彩旗,在大路上,他們仿佛是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國家這么遼闊,這么富裕,這么美麗,這么可愛。每個農人都是兄弟,要為他們筑起一道屏障,為此他將用他的一切感激一輩子。
多么協調!多么一致!胸貼著胸,一種民間輪舞,血液不再被禁錮在可憐的體內循環之中,而是在無邊無際的中國甜蜜地往復流淌。
其實,數位偉大的西方人曾經被稱為、或者自稱“中國人”,例如,康德曾被尼采稱為“格尼斯堡的中國人”,而在這篇文章里,卡夫卡就自稱是“中國人”,但我知道,卡夫卡心中的祖國——中國,卻有著今天的人們難以理解的意義。
一個人,并不能因為只是生在中國、長在中國,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中國人”。
實際上,那些只能看到眼前和現在的人,那些為了工錢應付公事的人,便不是卡夫卡所說的“中國人”,因為卡夫卡所說的中國人,其實有一個共同的、也是特殊的名字——修建長城的人。
我想起了另外一個版本的《當中國修建長城時》,那是美國學者裴宜理的名著《華北的叛亂者與革命者》,其中寫到了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個大型水利工程——修淮河。這本書引用了在工地上勞動的睢縣縣長王鳳梧的話:
你可以看到每個農民的思想一天天都在發生變化------他來到治河工地勞動,首先掙得了一些救濟糧來養活自己,并把余下的一些送回家去養活家小。至少他會想到,他現在的勞動是為了自己在自己的土地上抗洪,或者說這些土地在土地改革以后成為了他自己的土地了。
他原本希望劃出一片土地,自己將它開挖出來,并將土石運走,他甚至會把自己的勞動計算到每一個立方厘米。
現在,他終于發現集體工作更方便有利------正是他在治河工地上的親身經歷,使他漸漸地想到了他的存在而不是他自己那塊地,想到他的區而不是他所在的村子,他會進一步想到他所在的縣和地區,最終他就有了中國的概念——因此,你看到,我們不僅在改變自然,而且我們也在改變自己的思想。
這兩篇著作,寫作的時間相隔遙遠,但是,它們思考的卻是同一個問題:什么是“中國人”,什么是“修建長城的人”,什么是“民族精神”。
卡夫卡所說的“中國人”、“修建長城的人”,就是能夠從人類整體利益的角度去思考和行動的人,正是從這樣的角度出發,他們方才能夠為整體、為未來做出巨大的犧牲,并心甘情愿地付出沉重代價。
正是在揮汗如雨的共同勞動和犧牲中,他們發現了歷史,發現了自己,發現了“中國”、發現了“中國人”,發現了“精神”。
而他們的犧牲與代價,就是這樣凝成了“中國”、造成了人類和中國歷史、造成了人間奇跡,形成了中華民族的偉大民族精神。
6
今天的人們常說,毛澤東時代的人很傻,很愚昧,但我認為:真正的問題并不在今天的人很滑、很黑還很自以為聰明。因為真正的問題在于:究竟是把債務和犧牲留給自己,把收益和紅利留給人類和民族的未來,還是把享受留給自己和當下,而把債務和欠賬留給人類和民族的未來。
我認為這是很大的區別,甚至是根本的區別,我認為正是這種區別,把毛澤東和毛澤東時代,與人類歷史上的其他的時代區分開來。
二十年前,在普林斯頓大學訪問時,我驚訝地得知:該校的科學家們正在做一個有趣的實驗,他們希望借此解決的問題是——美國人民為什么會把信用卡透支和負債看得如此無足輕重,借債消費和透支未來,為什么會在美國成為時尚。
科學家們通過對人類大腦進行掃描發現:人類的認知行為是由大腦中兩個部分之間的對抗決定的,其中一部分是大腦前額皮層,這一部分負責解決抽象和復雜問題,大腦的這一部分明白:今天的瘋狂消費會導致一個月之后的高額成本,同時也知道:今天的忍耐和付出對于未來是有意義的。
但是,大腦的另一部分——又稱“蜥蜴腦”,它負責對當前情況做出即時反應,而蜥蜴腦的原則,簡而言之就是:有好處就上,見到壞處就逃——實際上,動物就是如此決策的。
這個實驗表明:信用卡消費極大地刺激了蜥蜴腦的活動,而抑制了大腦前額皮層的活動,蜥蜴腦的判斷是:為了眼前的快樂透支未來是合理的。這不僅對經濟活動有巨大影響,而且還造成了人腦和人的認知方式向動物靠攏與接近。
古典經濟學假定,人們在從事經濟活動時是理性的,但是,這個實驗證明事實并非如此。關于古典經濟學的那些所謂“理論問題“,我以為大多數都根本就不是什么真問題,而對我來說,那一刻想到的是:今天的中國,正在享受毛澤東時代艱苦奮斗獲得的紅利,而今天的美國,卻在把債務推給世界和未來。
而這兩個國家的未來命運,最終將由今天和過去決定。
有人說,中國夢就是美國夢,而美國夢,就是窮奢極欲,債務金融詐騙,想打誰打誰。
如果這就是美國夢,那么,林肯、華盛頓、《聯邦黨人文集》的作者們,將會失聲痛哭。
曾經,美國夢的實質,就是艱苦創業的精神。而失去了這種精神,還有什么美國夢?
同樣的,失去了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失去了艱苦創業、無私奉獻的偉大民族精神,還有什么中國夢?
7
當這本小書在意大利出版的時候,我想起了馬基雅維利在講到意大利的古人時曾經說過的話:“雖然那些人物是稀世的、奇跡般的,但是他們畢竟是人,而且他們每一個人當時的機會都不如今日,上帝對他們比對你更加不友好,他們的事業之艱辛難以想象”。
我想說:毛澤東和他的戰友們就是這樣的人,盡管他們是人并不是神,但是,在共同勞動和斗爭中,他們卻做出了只有神才能完成的工作,而他們的事業印證了康德所說的話:作為個人,他們是必死的,但是作為“人類”,他們卻是不死的。
毛澤東晚年,喜歡一首詞,這詞是元初蔣捷的《梅花引》:
白鷺問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時,何事鎖眉頭?風拍小簾燈暈舞,對閑影,冷清清,憶舊游。 舊游舊游今在否?花外樓,柳下舟。夢也夢也,夢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黃云,濕透木棉裘。都道無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從青年時代的“攜來百侶曾游,憶往昔崢嶸歲月稠”,到晚年的“舊游舊游今在否?花外樓,柳下舟。夢也夢也,夢不到,寒水空流”——這當然不是過去對未來的囑托,因為是未來對于現在的質疑和批判。
今天,那些阻止了抵抗一個文明退化的力量,并為之而不懈奮斗的戰士們,究竟在哪里?
魯迅說:“索諸中國,為精神界之戰士安在?”
我這本小書沒有寫到晚年的毛澤東。這是因為:我完全沒有能力直面他憂思如海的眼睛。
而今天的中國人不能正視毛澤東,也許正如今天的意大利人不能正視凱撒、正視羅馬一樣。
我很高興地看到這本小書以尼泊爾、英文、荷蘭文和意大利文出版,而我更為高興的是,能夠通過這本小書告訴世界:中國不僅是“大熊貓”,也不僅是“舌尖上的中國”。因為中國人,是有一點精神的。
我之所以寫下這些話,更是因為意大利人民與中國人民有著相似的命運。
500多年前,一個偉大的佛羅倫薩人曾經感嘆著、思考著這樣的問題:羅馬人如何找回他們失落已久的天命、找回意大利的民族精神,他甚至說,為了重新找回這種天命、這種精神,意大利人“必須比希伯來人受奴役更甚,必須比波斯人更受壓迫,必須比雅典人更加分散流離,既沒有首領,也沒有秩序,受到打擊,遭到劫掠,被分裂、被蹂躪,并且忍受種種破壞”。
馬基雅維利顯然不會贊同黑格爾的論斷,因為黑格爾說,“世界精神“不會兩次眷顧一個偉大的民族,而在偉大的《君主論》的結尾,馬基雅維利則這樣高聲呼喊:現在,機緣再次出現了,它千載難逢——意大利必須抓住這樣千載難逢的機緣,必須再次抓住自己失去的天命、找回自己的民族精神:
因此,這個時機一定不要錯過了,以便意大利經過長期之后,終于能夠看到她的救星出現。
我無法表達:在備受外國蹂躪的一些地方,人們懷著怎樣的熱愛,對復仇雪恥的渴望、多么頑強的信仰,抱著赤誠,含著熱淚歡迎他!什么門會對他關閉?有什么人會拒絕服從他?怎么樣的嫉妒會反對他?有哪個意大利人會拒絕對他表示臣服?蠻族的控制已經臭不可聞了。請你顯赫的王室,以人們從事正義事業所具有的那種精神和希望,去擔當這個重任,使我們的祖國在她的旗幟下日月重光,在她的指引下,我們可以實現詩人佩脫拉克的話語:反對暴虐的力量,將拿起槍,戰斗不會很長!因為古人的勇氣,在意大利人的心中至今沒有消亡。
我想把馬基雅維利的話,獻給今天的中國讀者和意大利讀者。
我想,作為戰士,無論馬基雅維利還是毛澤東,他們都清醒地知道:天命得而復失,也必然可以失而復得,正如一個偉大的文明一樣,人類要拼命保持不走向退化,這需要不懈的斗爭,而這就是斯諾所謂“漫長的革命”,而并非“戰斗不會很長”。
1、本文只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觀點,僅供大家學習參考;
2、本站屬于非營利性網站,如涉及版權和名譽問題,請及時與本站聯系,我們將及時做相應處理;
3、歡迎各位網友光臨閱覽,文明上網,依法守規,IP可查。
作者 相關信息
內容 相關信息
? 經驗教訓 ?
? 他山之石 ?
? 讀史明智 ?
圖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