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6歲的趙小魯是北京趙曉魯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趙小魯經歷豐富、個性鮮明,在他身上有著很多標簽,而他最在意的只有兩個:黨員和律師。以前,他只在北京律師圈里頗有名氣,2015年因為代理了狼牙山五壯士各譽權案,他被輿論推上了風囗浪尖。
革命先烈名譽受辱他義憤填膺義務代理
2015年7月的一天,趙小魯的律師事務所迎來了兩位特殊的客人。一位是趙小魯的多年好友,曾在解放軍總參謀部服役的王立華,另一位是開國上將趙爾陸將軍的后代趙咖咖。
兩人開門見山,告知來意:“狼牙山五壯士的名譽被人侮辱,我們想請你擔任律師,打贏這場英雄名譽的保衛戰。”
趙小魯的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他想不到自己小學課文里學習過的英雄,竟會被人詆毀和糟改。隨著王立華、趙咖咖對案情的介紹,趙小魯短暫的沉默之后顯得十分激憤。
2013年9月至11月間,名為《小學課文“狼牙山五壯士”有多處不實》《“狼牙山五壯士”細節分析》的兩篇文章先后在《炎黃春秋》雜志發表,文章作者是時任該雜志執行主編的洪振快。文章以考證狼牙山五壯士在何處跳崖、是怎么跳的、敵我雙方戰斗傷亡情況以及五壯士是否拔了群眾的蘿卜等細節為主要線索,通過拼湊出的所謂證據進行推測、質疑、評價,從而誤導讀者對五壯士事跡的真實性提出質疑,進而否定歷史事件的真實性。
狼牙山五壯士是怎樣的一個英雄群體?他們在人民軍隊乃至整個中華民族的精神記憶中占據著什么樣的地位?對于曾經的“老三屆”趙小魯來說,再清楚不過。
趙小魯說:“狼牙山五壯士和他們的英雄事跡所凝聚的民族感情、歷史記憶以及所展現的民族精神,是當代中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來源和組成部分,具有巨大的精神價值,也是一個民族國家不可或缺的精神內核。對狼牙山五壯士名譽的損害,就是對中華民族精神價值的損害。”
正因為如此,在掌握了事件的來龍去脈后,趙小魯當時的感受是一一是可忍、孰不可忍!從來沒有打過名譽權官司的他當即表示:“污蔑否定革命英雄,人神共憤!這個官司,我們不但要打,而且一定能夠勝訴。我本人義不容辭,義務代理這一案件。”
律師行業有著不允許對當事人“打包票”的行規,但這個案子,趙小魯破了先例。趙小魯回憶說:“我的自信不是來自于執業35年的經驗積累,更何況這也不是我所熟悉的領域。但是我認定,凡是違反天理人情、違反社會公德和倫理道德的言行,必然會受到法律的懲罰。”
捍衛英名只因永不褪色的英雄情結
對于趙小魯代理這起案子,起初很多同行并不看好。有些人為他做了這樣的分析:“這起案子,打贏了,別人會認為是政治因素起作用,你個人的功勞會完全被淹沒;打輸了呢,你在律師圈子里打拼半生取得的身份、地位、名譽都將付諸東流。不管從哪個結果看,對你來說都不劃算。”
家人則替他的身體擔憂。趙小魯當年已經64歲了,雖然身體一直很硬朗,但大量繁瑣的工作和可以想象的巨大壓力,一個年過六旬的老人能否吃得消?家人都捏著一把汗。
趙小魯卻全然不顧這些。決定接手此案,看似一時沖動,實則來自于他積淀半生的對革命英雄的崇敬之情,而支撐著他走過387天漫長訴訟之路的,也正是這份濃濃的英雄情懷。
趙小魯出生在一個紅色家庭,父母都是早年參加革命的老同志。記憶中,小時候每到冬季周末,趙小魯和全家人就會圍坐在火爐旁,一邊吃著烤窩頭片,一邊聽父親講打日本鬼子的故事。趙小魯上小學時,印象最深的課文,就有狼牙山五壯士的故事,還紅軍長征過草地的壯舉,有劉胡蘭、董存瑞、黃繼光等英雄的事跡。正是在這些英雄人物的感召下,趙小魯從小樹立起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斗的人生觀、價值觀。
在趙小魯家的書架上,除了法律書籍,擺放最多的就是馬恩全集、列寧全集、斯大林全集、毛澤東選集等一系列經典著作。從15歲開始,趙小魯開始自覺系統學習馬克思主義經典原著。7年時間,趙小魯在繁重的學習和工作之余,挑燈通讀了100多部馬列原著,寫下了100多萬字的讀書筆記。這系統學習馬列著作的7年,讓趙小魯樹立起更加堅定的共產主義信仰,打下更加扎實的理論基礎,夯實了終生不渝的精神根基。
文化大革命期間,由于所謂的家庭問題,趙小魯在政治上被打入“另冊”。但是,個人遭遇并沒有讓他對理想信念產生絲毫動搖。18歲時,他遞交了第一份入黨申請書,向黨組織表明了一輩子跟黨走的決心。連續13年,趙小魯遞交了13份入黨申請書。這對一個年輕人來講,在心理上無疑是嚴酷的考驗。13份入黨申請書,不僅記錄了他對信仰的追求,也印證了信仰澆注的強大精神力量。
從2001年起,趙小魯開始擔任北京市律協黨委委員。17年來,他憑借深厚的馬列主義理論根基和赤誠的共產主義情懷,為北京市律師授課上百次。趙小魯說:“全北京3萬名律師中,至少有2萬人聽過我的黨課。”
正是這濃濃的無法割舍的英雄情懷和矢志不渝的堅定信仰,讓趙小魯毅然接過了這個燙手的山芋。當天晚上,他激動得不能入睡,連夜奮筆疾書、一氣呵成,給趙咖咖、王立華寫了一封5000多字的長信,闡述了自己對這一案件的看法。事實證明,趙小魯的很多分析判斷都被案件的發展所證實。緊接著,他又和王立華等人多次見面交流探討,辦理案件的思路越來越清晰了。
趙小魯說:“捍衛狼牙山五壯土名譽,是一場在意識形態領域反擊歷史虛無主義的重大政治斗爭。我們不但要爭取勝訴,還要大勝和完勝。勝訴,就是要取得判決的勝利;大勝,就是要在法律上、法理上取得重大突破,經受歷史檢驗,為今后反擊歷史虛無主義的斗爭,提供新的法律武器和法律依據;完勝,則是要推動國家立法,用法之重器,鑄造一座安放革命英烈在天之靈的殿堂,讓炎黃子孫世代瞻仰、學習。”
保衛軍魂他歷盡艱辛終于迎來勝訴判決
狼牙山五壯士名譽權、榮譽權案,從2015年7月24日舉行授權代理儀式,到2016年8月15日法院二審終審宣判,共歷時1年零22天,經過兩審六次庭前會議。期間,案件發展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趙小魯遇到的第一個難題就是訴訟主體的問題,即由誰去起訴洪振快等人。根據我國現行法律規定,涉及名譽權的案件,必須由當事人本人或直系三代親屬發起訴訟。經過多方走訪,趙小魯終于找到了五壯士中葛振林的后代葛長生、宋學義的后代宋福寶,由他們作為訴訟主體提起訴訟。
緊接著,趙小魯、王立華作為葛長生、宋福寶的代理人于2015年8月15日正式在北京市西城區法院提起訴訟。選擇這一天起訴,趙小魯是有意為之。70年前的這一天,日本軍國主義宣布無條件投降。
西城區法院很快立案,這意味著趙小魯和洪振快等人的正面交鋒,馬上要開始了。
經過反復研究案情,趙小魯提出,這個官司打的就是證據,要想把案件打贏、打成鐵案,必須靠大量公正、客觀、翔實的證據徹底粉碎洪振快等人的錯誤言論。于是,趙小魯所在的律師事務所成立了由7名律師組成的捍衛狼牙山五壯士名譽案律師專案組。一年多的時間里,這個團隊的律師沒有接過一單新業務,沒有任何收入,自己墊付差旅費等各項費用,全身心投入到案件的代理中。
在調查取證過程中,趙小魯等人輾轉于大江南北。他們登上狼牙山頂峰實地考察地形地貌,南下廣東到五壯士當年所在部隊紅一團調查取證,幾乎跑遍了全國所有相關的紀念館、檔案館。
2016年冬天,北方突降大雪,導致高鐵交通大面積延誤。完成調查原計劃乘高鐵回京的趙小魯和王立華被困在當地火車站。站外鵝毛大雪飛舞,站內陰冷濕寒難挨,兩個年過六旬的老人,各自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泡面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吃著吃著,兩人不約而同地相互對視,隨后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回蕩在借大的火車站內。一種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油然而生,他們體會到了當年革命先烈在面對困難與壓力時的堅定和達觀。
功夫不負有心人。調查取證過程中,趙小魯團隊得到了很多單位和個人的全力支持。解放軍報社把保存多年的狼牙山五壯士資料全部提供給他們,相關部隊、紀念館、檔案館也為他們的工作提供了很多便利。他們沒日沒夜地梳理證據上萬份,推敲研究歷史資料上百萬字。
針對洪振快等人在文章中提出的黑白顛倒的觀點,以及庭審中對方可能采取的辯解策略,趙小魯準備了翔實的歷史資料作為批駁利器。正是這些確鑿證據,徹底剝開了洪振快等人所謂學術自由、言論自由的外衣,系統揭露了他們運用歷史虛無主義觀點,采用曲筆隱諱的春秋筆法和詭辯手段,將歷史證據進行斷章取義的碎片化處理,妄圖歪曲、否定歷史的本質。
趙小魯團隊據此正式撰寫并向法院提交的代理詞,累計多達22萬字,涉及30多個法律問題。從法律責任構成的四個要件上,逐一分析了歷史虛無主義者污蔑、詆毀狼牙山五壯士名譽的行為特征和本質。
在案件庭審中,趙小魯抵擋住了對方一次又一次的狡辯和攻擊,并將對方的詭辯言論駁得體無完膚。
比如,法庭辯論中,洪振快一方指出,《紅旗》雜志曾經刊登過一篇葛振林的回憶文章,上面說葛振林“似乎是溜下去的,也不是跳崖”。他們想以此證明五壯土選擇跳崖并不是慷慨赴死,而是臨陣脫逃。
趙小魯當場給予反駁。他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紅旗》雜志上的那篇文章,嚴正指出,葛振林看到班長跳崖后,自己也跟著跳了下去。半空中,他的手亂抓,抓到了樹枝,這也是他最終得以生還的原因。顯然,所謂“溜”下去是葛振林跳崖并受到樹枝阻擋后的狀態,而不是他跳崖前的動作。洪振快一方的說法明顯在斷章取義。
2016年8月15日,又是一個日本軍國主義投降紀念日。這一天,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二審宣判,駁回洪振快上訴,維持一審做出的判令洪振快立即停止侵權行為并公開道歉的判決。律師代理意見全部為法庭所采納,趙小魯最終取得了法律上的勝訴判決。
法院判決書這樣寫道:狼牙山五壯士精神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魂的重要來源。英雄烈士的名譽,已經內化為中華民族共同的歷史記憶,內化為民族精神的一部分,內化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一部分。因此,歷史虛無主義抹黑、污蔑、否定革命英雄名譽,不僅僅是涉及英雄個人名譽和對英雄后代的精神損壞,而且違反了社會公共秩序,違反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應該承擔法律責任。
趙小魯認為:“法院的兩審判決,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為指導,以黨的十八大以來全面依法治國的法治精神為指引,在法理、法律上實現了一系列突破,不僅是中國審判史上極其重要的里程碑式的標志,而且為今后國家制定專門法律保護英雄烈士名譽,奠定了法理上的基礎。”
四處奔走呼吁立法他要以法律名義取得對歷史虛無主義的完勝
官司打贏了,但趙小魯并沒有感到一絲的輕松和興奮,相反,一種深深的憂慮之情充斥著他的內心。
隨著整個案件的進程,趙小魯愈發清醒地認識到,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越來越接近成功之際,全民族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英雄給予的引領力量。然而,在意識形態領域,我們民族的精神陣地正處在一個十分艱難的鞏固時期。長期以來,境外敵對勢力對我實施“和平演變”的一個鍥而不舍的目標,就是消解中華民族的英雄情懷。
趙小魯說,我們和歷史虛無主義的斗爭,越來越呈現出意識形態斗爭法律化的特點。歷史虛無主義否定英雄,進而否定黨史軍史國史,都是打著憲法的旗號、言論自由學術自由的旗號、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旗號進行的。歷史虛無主義從幕后走向臺前,從個別走向聯手,一些公知大V不斷發文章、搞座談,聲援歷史虛無主義者。歷史虛無主義者寫的每一篇文章,第一時間在境外媒體得到廣泛傳播。而我們的意見,一個字也傳播不出去。這使我們感到,如果沒有國家的力量,反對歷史虛無主義的斗爭將非常艱難。盡管我們可以取得狼牙山五壯士名譽案的勝訴,但是我們付出的成本極其巨大。我們能夠保證每一個案件都能得到這樣有效的支持嗎?如果我們僅僅憑借個人的力量,即使進行再艱苦的奮戰,也沒有辦法對抗境內外已經組織起來的歷史虛無主義勢力。所以,我們強烈呼吁,必須盡快制定國家英烈保護法!
作為北京市人大的立法咨詢專家,趙小魯深知推動這樣一部法律的制定,難度確實很大。首先,一些反對人士認為,設立保護法缺乏法理依據;其次,目前我國立法資源稀缺,英烈保護立法并沒有列入第十二屆全國人大發布的五年立法規劃,推動起來更是難上加難;此外,還有一種聲音認為,通過修改現行法律或出臺司法解釋也可以達到法律救濟的目的。但是,趙小魯堅持認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需要一部保衛英雄名譽的專門立法,其意義和一般的立法活動不可等量齊觀,立法機關要有政治擔當和歷史擔當。
作為法律專業人士,又身處反對歷史虛無主義的法律陣地最前沿,趙小魯對于英烈保護立法的技術性問題有著自己更加深入的思考。他通過寫信、參會、演講等各種渠道,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及時傳達給有關部門和領導,將自己的全部精力傾注到這部法律的制定中。
趙小魯認為,革命先烈、英雄人物及其精神,已經獲得全民族的廣泛認同,成為民族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社會公共利益的一部分。因此,檢察機關應該獲得第一順序的提起訴訟資格,這樣可以依職權第一時間介入,更有利于維護社會公共利益。
震懾、打擊侮辱誹謗英雄烈土的惡劣行為,離不開有效的震懾手段。趙小魯指出,對于侮辱、講誘英雄烈士的行為,未來的立法必須具有強大的震懾力。構成違反治安管理行為的,由公安機關依法給予治安管理處罰;構成犯罪的,必須入刑。
接下來,就是四處奔走呼吁。那段時間,趙小魯等人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手不停筆。這期間,很多軍隊老同志、革命先輩的后代以及黨內一大批有責任感、能擔當的同志給予了他們高度支持。這也讓趙小魯倍受鼓舞,他說:“當年英雄保護了我們,今天輪到我們保護英雄。好在這條路上,我并不孤單。
社會各界的強烈呼聲,推動了立法的進程。2017年3月,第十二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表決通過民法總則,其中新增的第185條規定:侵害英雄烈士等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應當承擔民事責任。這一規定把保護英雄烈士上升到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的高度,開創了以立法方式反對歷史虛無主義的先河。但由于該條規定過于原則,保護英雄烈士專項立法的努力仍在繼續。
“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今年4月27日,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三十一次會議全票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英雄烈士保護法(草案)》,并于同年5月1日起正式施行。草案規定,英雄烈士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受法律保護,禁止歪曲、丑化、褻瀆、否定英雄烈士的事跡和精神,宣揚、美化侵略戰爭和侵略行為,將依法懲處直至追究刑責。
一個沒有英雄情懷的民族,不可能實現民族精神的崛起,更不可能實現民族的偉大復興。在英烈保護法實施之際,趙小魯說:“用法律武器捍衛革命先烈的英名與尊嚴,是我作為一名有著35年黨齡和法律從業經歷的黨員律師必盡的責任。對歷史虛無主義取得最終的完勝,我充滿信心!”
英雄烈士的英靈,佑我中華! 英雄烈士的精神,永垂不朽!
(作者:王黎鵬;來源:昆侖策網【作者授權】,原載于長安雜志201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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