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針對俄國民粹派代表米海洛夫斯基和俄國“馬克思主義者”對《資本論》方法論的誤讀,馬克思闡述了《資本論》之東方社會走跨越資本主義卡夫丁峽谷道路的當代價值觀點。首先,馬克思指出了西歐資本主義制度的危機以及走向共產主義社會趨勢對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前途的決定性影響;其次,在充分肯定上述決定性的因素的前提條件之下,馬克思又具體分析了俄國公社的性質和可能的發展前途;最后,在綜合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各種力量以后,馬克思得出了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存在著一條可以不通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建設社會主義的發展道路的結論。馬克思的這一分析展示了一個系統地運用唯物史觀分析非資本主義社會歷史發展道路的分析范式,是《資本論》理論和方法運用于分析東方社會發展道路時的又一次升華。
縱觀馬克思主義傳播和發展的歷史,《資本論》的理論和方法如何與各國的具體社會歷史條件相結合走出一條成功的社會主義建設道路,仍然是我們的時代主題。正確認識《資本論》理論及其當代價值,是各國工人階級政黨領導人民把馬克思主義成功地運用于各國革命和建設的實踐中去的基礎和前提。本文認為馬克思寫于1877和1881年的《給<祖國紀事>雜志編輯部的信》(以下簡稱為《致信》)和《給維·伊·查蘇利奇的復信》(含《給維·伊·查蘇利奇的復信草稿(初稿、二稿和三稿)以下簡稱為《復信》),這兩個重要文本是馬克思《資本論》出版時圍繞《資本論》的理論和當代價值原初闡釋的再次闡述,它體現了馬克思對基于西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研究而得出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發生、發展和必然為科學社會主義所取代的規律,和運用這一規律分析東方社會國家的發展道路時在理論上和方法論上達到的新境界和新升華。
一、《資本論》當代價值的以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國家為背景的原初闡釋所謂《資本論》當代價值的原初闡釋,就是指在《資本論》及其手稿創作和出版時馬克思以《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序言”和以《資本論》各種版本“序言”和“跋”的形式對于《資本論》當代價值的闡述和說明。學者們通常認為馬克思闡明了人類社會運動和發展的一般規律。那么,馬克思究竟是怎么發現和闡述人類社會運動和發展的一般規律的呢?是因為他經歷了人類社會發展的各個歷史時期,或者說他準確地掌握了人類社會各個歷史時期的歷史材料,并且對人類社會各個歷史時期的發展規律都進行了研究和總結,進而從中抽象出來了人類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嗎?顯然不是!人類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不是可以不依賴人類社會任何一個具體的歷史階段而抽象地存在的,馬克思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具有研究人類社會各個歷史時期的社會發展規律,并對這些不同時期的社會發展規律進行抽象的超人天才。馬克思對人類社會運動和發展的一般規律認識的貢獻就在于,在他的研究過程中發現和闡述了唯物史觀,并進一步將唯物史觀運用于《資本論》以英國資本主義社會生產方式為典型進行政治經濟學研究,從而揭示了資本主義發生、發展和必然被共產主義取代的規律。“人體解剖對于猴體解剖是一把鑰匙。”(《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1995年,第47頁)如果把馬克思《資本論》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研究比喻為是對人類社會發展高級階段所進行的人體剖析,那么,在此基礎上馬克思利用《資本論》的研究成果再回過頭來對以往的“亞細亞的、古代的、封建的”生產方式的剖析就可以稱作是簡單嫻熟的猴體解剖。事實上,作為科學家的馬克思正是以其畢生精力致力于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及其運動規律研究的,他以自己辛勤的科學勞動致力于對于人類社會一個特定發展階段即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研究并取得了突破性成果,由此馬克思才有可能以科學的方法論為指導回顧和剖析資本主義以前的社會生產方式并取得成果,同時也是在批判性地剖析資本主義社會生產方式,馬克思發現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矛盾運動必將推動人類社會走向共產主義社會生產方式(社會主義社會是其低級階段)的經濟運動規律。最終正是通過對以資本主義社會生產方式的政治經濟學研究為突破口和研究重點,馬克思才逐步實現了對人類社會其他社會生產方式的縱向科學研究。值得一提的是,對于人類社會早期的原始共產主義社會研究成果的闡述,馬克思一直到1883年3月14日去世之前都沒有完成。但是恩格斯晚年執行馬克思的遺囑,在馬克思讀摩爾根《古代社會》筆記的基礎上寫成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一書,完成了對人類社會初期的原始共產主義社會的論證。從馬克思的這個思想成長過程來看,馬克思創作《資本論》所獲得的政治經濟學成果,在全部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具有舉足輕重的理論地位。有學者根據馬克思晚年闡述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可以走跨越卡夫丁峽谷的發展道路,而得出結論說馬克思的觀點發生了重大改變。這種學者一方面將寫作《共產黨宣言》和《資本論》等著作時的馬克思說成是西歐中心論者,另一方面又將晚年馬克思說成是西歐中心論和俄國等東方社會中心論并存的多中心論學者。事實上,馬克思并不承認有一成不變的永遠處于優勢地位的所謂世界中心。在馬克思看來,人類社會是區分為不同發展階段的,其不同階段的劃分標志就是不同的社會生產方式。“手推磨產生的是封建主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工業資本家的社會。”(《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2012年,第222頁)更進一步地,不同歷史階段其經濟發展水平和代表這種發展水平的國家和地區也是不同的。換言之,不同歷史階段都有自己的標志其經濟社會發展最高水平國家和地區作為其時代的世界中心。就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來講,英國和法國是西歐各國的中心,西歐又是全世界各國的中心,由于其代表了歷史前進的方向,一切國家和民族,無論是從內在發展動力還是從外在發展的壓力,都使其朝著這種社會生產方式向前發展。在《資本論》的論述中,馬克思是以英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作為《資本論》的研究對象的典型形式,由此而推導出來資本主義經濟的運動規律,但是馬克思并沒有將《資本論》所揭示出來的經濟規律的當代價值僅僅局限在英國。馬克思認為,《資本論》所揭示出來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經濟運動規律及其對工人階級命運的影響,對于全球已經走進和正在走進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國家來說都是必然要發生的不可改變的規律,《資本論》對于英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典型形式的分析及其理論成果對于德國具有重要的現實引領和示范作用。針對德國工人階級可能對英國工人階級的悲慘命運而麻木不仁或者以為這些事情離自己還遠的情況,馬克思忠告德國工人階級“這正是說的閣下的事情”(《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2001年,第8頁)!當然,馬克思在警示德國工人階級在承受資本主義剝削制度痛苦方面具有與英國工人同樣命運的同時,馬克思也告訴德國工人階級,在走向新社會的征程上,落后的德國也和先進英國一樣具有走向共產主義的輝煌前程。馬克思說:“正像18世紀美國獨立戰爭給歐洲中等階級敲起了警鐘一樣,19世紀美國南北戰爭有給歐洲工人階級敲起了警鐘。在英國變革過程已經十分明顯。他達到一定程度后,一定會波及大陸。……一個國家應該而且可以向其他國家學習。一個社會及時探索到了本身運動的自然規律,——本書的最終目的就是揭示現代社會的經濟運動規律,——它還是既不能跳過也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發展階段。但是它能縮短和減輕分娩的痛苦。”(同上,第9-10頁)對馬克思的這段話有人只是片面地援引破折號以后的部分,并且匆忙得出結論對于任何一個非資本主義制度的國家來說資本來到世間不可阻擋,資本主義制度不可逾越。我們認為,如果把破折號以后的內容與破折號之前馬克思的整個文字結合起來看,馬克思說的正是落后的德國可以和先進的英國一樣走分娩共產主義的道路。(丁堡駿,劉澤,第188頁)這就是德國工人階級認識經濟規律利用經濟規律讓經濟規律服務于德國社會發展和社會建設的正確選擇。馬克思不僅在1867年出版的《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版序言中從理論和實踐方面對英法資本主義體系給予批判和否定,而且在1873年寫的第二版跋里還分析了德國資產階級經濟學的命運,在其能夠客觀地概述和分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時,德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不成熟,當1848年以來德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逐步成熟起來以后,德國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又從英法兩國的階級斗爭中消極地總結教訓,因此德國科學的資產階級經濟學始終沒有機會得到發展和變得成熟。最后馬克思得出結論:“德國社會特殊的歷史發展,排除了‘資產階級’經濟學在德國取得任何獨創的成就的可能性,但是沒有排除對它進行批判的可能性。就這種批判代表一個階級而論,它能代表的只是這樣一個階級,這個階級的歷史使命是推翻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最后消滅階級。這個階級就是無產階級。”(同上,第18頁)可見,《資本論》和圍繞《資本論》以序言和跋等形式的一系列文獻中,馬克思就已經從理論和實踐的形式批判資本主義了。按照馬克思對“兩個必然”進行闡述時所說的“兩個絕不會”的解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滅亡的條件早已在形成過程中了。因此,《資本論》作為科學社會主義的理論宣布資本主義必然滅亡,這對于歐美資本主義國家來說,絕不是過于激進的不符合社會發展過程狂熱主張,而是人類社會發展實際歷史趨勢的理論概括。二、《資本論》當代價值的以東方社會俄國為背景的再闡釋1872年《資本論》俄文譯本在彼得堡出版,俄國社會出現以民粹派理論家米海洛夫斯基和俄國“馬克思主義者”對《資本論》理論和方法的嚴重誤讀。他們將《資本論》對于俄國的當代價值誤讀為俄國必然要以“原始積累”為模板走俄國公社解體并私有化的西歐資本主義發展道路。馬克思無法容忍這種對《資本論》理論和方法嚴重誤讀,于是馬克思先后撰寫了《致信》和《復信》。在這兩封書信中,馬克思著重闡述了沒有經歷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東方社會國家的讀者,在閱讀《資本論》時所應堅持的對馬克思的理論和方法正確的價值取向。這是馬克思以東方社會國家和民族的社會發展道路選擇為背景,對《資本論》當代價值所做的再一次闡釋和升華。《致信》由兩個部分構成:第一部分中馬克思提出了自己的理論觀點;第二部分馬克思對于這一理論觀點展開了論證。如果說一般的讀者對這一文本的理解有一定困難,那么,這種困難就產生于他們不熟悉馬克思所利用的有關文獻和馬克思辯證的闡述方式:《致信》中馬克思所談論的《資本論》理論和方法,以及用這種理論和方法指導俄國社會發展道路的觀點,是通過與自己持有對立觀點的米海洛夫斯基的交流和對話進行論證的。1、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存在走不通過“卡夫丁峽谷”建設共產主義的歷史機遇準確把握《致信》的思想內容,首要是我們必須要弄清楚馬克思究竟要向《祖國紀事》雜志編輯部的編輯和讀者說明和澄清什么問題。在《卡爾•馬克思在尤•茹柯夫斯基先生的法庭上》中,米海洛夫斯基在為作為經濟學家權威的馬克思進行辯護時,描述了《資本論》德文第一版第六章第二節“所謂原始積累”的思想內容。但是,米海洛夫斯基在復述馬克思的這一思想內容之前,特別加上了一段文字說:“在《資本論》第六章,有一節題目是《所謂原始積累》。在這里馬克思指的是資本主義生產過程最初階段的歷史特征”(尼·康·米海洛夫斯基,第30頁)。而在陳述馬克思的這一理論內容之后,米海洛夫斯基又強調說:“但卻不止于此,而是分析了整個哲學史觀。這種哲學史觀立意新穎,對我們俄國人來說尤甚。”(同上,第30頁)馬克思不能接受的就是米海洛夫斯基這里對于《資本論》中原始積累理論的泛化理解,即把《資本論》解釋成包含有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必然走向資本主義道路的著作。馬克思糾正米海洛夫斯基誤讀,是從《資本論》中的“原始積累”理論是否存在俄國案例這樣一個看上去是十分細微的問題入手。(1)馬克思否定《資本論》中“原始積累”部分包含有俄國原始積累的例子馬克思以《資本論》作者的身份成竹在胸地申明,“原始積累”一章中沒有任何一處談及俄國的“原始積累”。馬克思說,米海洛夫斯基“顯然是一個聰明人,假如他在我的關于‘原始積累’的論述中找到一個可以用來支持它的結論的地方,他就會加以引證了。因為找不到這樣的地方,所以不得不抓住刊載在‘資本論’德文第一版注釋增補材料里面一段針對一個俄國‘文學家’的批評性插話”(《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2001年,第140頁)。從馬克思的“找不到”和“不得不抓住”等用語,就可以看出馬克思對于米海洛夫斯基將《資本論》“原始積累”內容的方法論的泛化理解并且進一步牽強附會地用來解釋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必然走向西歐資本主義發展道路所持的完全否定態度。在《資本論》德文第一版注釋增補材料中,馬克思寫道:“如果說歐洲大陸上,過度勞動、分工、機器的奴役、未成年人和婦女身體變畸形、極差的生活等等造成的破壞人種的資本主義生產的影響,將像迄今為止一樣,同在擴大國民軍、國債、賦稅以及以優雅方式進行戰爭等等方面的競爭手拉手地向前發展,那么,正象半個俄羅斯人但又是完全的莫斯科人赫爾岑(順便說一下,這位文學家不是在俄國而是在普魯士參政官哈克斯特豪森的書里發現了‘俄國的’共產主義)非常認真地預言的,歐洲也許最終將不可避免地靠鞭子和強行注入卡爾梅克人的血液來返老還童。”(《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2016年,第801頁)米海洛夫斯基將這段文字當作是馬克思給俄國開出以西歐原始積累的方式走西歐資本主義道路藥方的依據,并且米海洛夫斯基強調馬克思是在誠實地、沒有隱瞞這條道路上勞動人民將會遭受悲慘命運的情況下給出的藥方。針對米海洛夫斯基的這種誤解,馬克思申辯到:“我在那里對這位作家提出了什么責難呢?這就是:他不是從俄國而是在普魯士的政府顧問哈克斯特豪森的書里發現了‘俄國’共產主義,并且俄國公社在他手中只是用以證明腐朽的舊歐洲必須通過泛斯拉夫主義的勝利才能獲得新生的一個論據。”(《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2001年,第140頁)第一,馬克思所謂的“不是在俄國而是在普魯士參政官哈克斯特豪森的書里發現了‘俄國的’共產主義”,就是批評赫爾岑舍近求遠,作為俄國人不是從俄國現實和俄國的官方和民間資料掌握俄國“共產主義”。馬克思這里充其量不過是批評了一種不深入實際調查的學風。第二,批評赫爾岑對歐洲人口危機給出的泛斯拉夫主義的解決方案。馬克思所謂的“靠鞭子和強行注入卡爾梅克人的血液”來解決歐洲人口危機,是批評赫爾岑的泛斯拉夫主義觀點。理解馬克思反駁米海洛夫斯基錯誤觀點的關鍵,就在于要把馬克思反對赫爾岑的泛斯拉夫主義,與反對赫爾岑所在的民粹派為自己祖國尋找不同于西歐資本主義道路的新發展道路這兩者區分開來。學術界之所以有眾多學者不能將這兩個方面區別開來,是因為他們在解讀《致信》時把馬克思對赫爾岑泛斯拉夫主義的批評誤解為馬克思對俄國民粹派為自己祖國尋找不同于西歐資本主義道路的新發展道路的批評。在此基礎上,馬克思更進一步地表明了自己態度:馬克思說自己過去對赫爾岑的批評意見可能是對的也可能是錯的,但是,絕不能以此來代替馬克思對于俄國民粹派為自己祖國尋找一條不同于西歐資本主義發展道路的否定意見。換言之,在馬克思看來,在《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一版中自己批評赫爾岑的學風、批評赫爾岑的泛斯拉夫主義,與現在產生的米海洛夫斯基的誤解相比,赫爾岑的這些錯誤是次要的枝節問題。馬克思不可動搖的觀點是,支持俄國人探索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走一條不同于西歐資本主義道路的全新發展道路。(2)馬克思通過文獻回顧表明自己對俄國公社跨越卡夫丁峽谷觀點的贊成和支持為了說服《祖國紀事》的編輯、讀者和米海洛夫斯基,表明自己關于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發展道路問題上觀點的一貫性,馬克思又作了一個較長時期的文獻梳理和考證。馬克思回顧了自己1873年在《﹤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二版“跋”》中對車爾尼雪夫斯基在經濟思想史上貢獻的高度評價,更進一步地為了加深這種確切性,馬克思認真梳理了車爾尼雪夫斯基俄國公社問題上的觀點。車爾尼雪夫斯基把俄國公社發展道路問題歸結為:或者摧毀公社通過原始積累的途徑過渡到資本主義社會生產方式道路,或者保留公社并在發展它所特有的歷史條件的同時走向跨越資本主義制度的道路。車爾尼雪夫斯基明確自己選擇的是主張俄國公社走后一條發展道路。在這樣明確車爾尼雪夫斯基的觀點之后,馬克思公開表明自己贊成車爾尼雪夫斯基的觀點。 馬克思鄭重地宣布:“如果俄國繼續走它在1861年所開始走的道路,那它將會失去當時歷史所能提供給一個民族的最好的機會,而遭受資本主義制度所帶來的一切災難性的波折。”(同上,第143頁)盡管有人對于馬克思這段文字所表達的不贊成俄國走向解體農村公社走資本主義道路,而主張俄國走跨越資本主義卡夫丁峽谷徑直建設社會主義的發展道路的結論還持有異議,但是馬克思這里的理論觀點是明確的。我們要補充的是,從馬克思和丹尼爾遜的通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2012年,第528頁)中,我們可以了解到馬克思確實在此期間閱讀了丹尼爾遜1879年2月寄送給馬克思的關于“近十五年”俄國財政狀況和財政政策的資料以及大批書籍包括珍品書籍。因此,馬克思這里的結論是他通過認真的科學研究而得出的,是不容懷疑的。 2、關于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存在著走跨越資本主義制度卡夫丁峽谷道路的論證馬克思首先指出,《資本論》中“原始積累”那一章的本意,只不過是想描述歐洲資本主義經濟制度是怎樣從封建社會的經濟制度中脫胎出來的具體途徑。這一運動在英國率先完成,歐洲其他國家跟著陸續完成。因此,這個理論的應用范圍就是歐洲,它不適用于解釋歐洲以外的俄國。如果硬要用《資本論》中“原始積累”理論解釋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的未來發展道路,那么,“假如俄國要想遵照西歐各國的先例成為一個資本主義國家,……它不先把很大一部分農民變成無產者就達不到這個目的;而它一旦倒進資本主義懷抱以后,它就會和塵世間的其他民族一樣地受那些鐵面無情的規律的支配。事情就是這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2001年,第145頁)原始積累方法對于一個將自己社會發展的目標設定為要走向資本主義道路的國家來說才是必不可少的。一個國家要想使自己發展成為一個資本主義國家,它不剝奪個體農民那是萬萬做不到的,僅此而已。到此我們必須要明確,馬克思強調1861年以后的俄國存在大量的原始公社,存在著不瓦解公社徑直走向共產主義過渡的歷史機遇,但絕不意味著馬克思認為俄國人都能認識并且抓住這一歷史機會。其次,馬克思批評了米海洛夫斯基將僅僅適用于解釋西歐資本主義歷史起源的“原始積累”理論,泛化為適用于任何國家和民族的“一般發展道路的歷史哲學理論”。馬克思明確表示,米海洛夫斯基這樣的一種觀點,“會給我過多的榮譽,同時也會給我過多的侮辱。”(同上,第145頁)更進一步地馬克思以《資本論》的文本為依據,說明了古羅馬土地所有制解體,但卻沒有走上資本主義道路。對俄國公社來說,公社解體以后,可能的發展道路還有奴隸制社會、封建社會等道路選擇。只有西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及其共產主義的發展趨勢,才使得俄國原始共產主義公有制解體,具有直接向共產主義制度過渡的可能性。最后,馬克思將米海洛夫斯基對唯物史觀的誤讀上升到根本世界觀的錯誤。馬克思說:“使用一般歷史哲學理論這一把萬能鑰匙,那是永遠達不到這種目的的,這種歷史哲學理論的最大的長處就在于它是超歷史的”(同上,第146頁)。馬克思強調:“極為相似的事變發生在不同的歷史環境中就引起完全不同的結果。如果把這些演變中的每一個都分別加以研究,然后再把它們加以比較,我們就會很容易找到理解這種現象的鑰匙。”(同上,第145-146頁)馬克思在這里事實上為我們概括出了運用唯物史觀分析歷史變化和歷史演進的方法。從一般觀點來看,在《復信》和《致信》中馬克思回應俄國讀者的都是對于《資本論》理論和方法的同一種誤讀,米海洛夫斯基和俄國“馬克思主義者”都將《資本論》中“原始積累”理論誤讀為一個教條化的“公式”或模板,由此而得出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必然走西歐資本主義發展道路的結論,因此兩份文本在邏輯上基本一致,如果說二者之間有一定的差異,那就主要表現在《致信》是以米海洛夫斯基《卡爾•馬克思在尤•茹柯夫斯基先生的法庭上》一文的文本為依據而闡發的馬克思的反駁意見。《致信》的結構和敘事是受米海洛夫斯基上述文章對馬克思理論誤解的表述文本影響而安排的,而《復信》及其三份草稿的情況則另有不同,主要來自于查蘇利奇通過一封來信向馬克思反映的俄國“馬克思主義者”對《資本論》教條化的誤讀。由于馬克思不掌握俄國“馬克思主義者”對自己著作誤解的具體的文獻細節,所以馬克思在《復信》中批評俄國“馬克思主義者”的錯誤也只能是比較抽象的和籠統的,但是從查蘇利奇向馬克思提出的要求來看,馬克思最初顯然是試圖通過類似于草稿所展示出來的長文來回答俄國讀者。在三份草稿中,馬克思已經展開了自己對于俄國公社的性質、歷史和現實發展條件的分析,并試圖將分析的重點放到了回答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的發展道路這個更有意義的理論問題上。首先,馬克思始終將西歐資本主義制度的危機以及必然走向共產主義社會這個大趨勢作為對俄國公社及其前途命運的決定性影響因素;其次,馬克思分析了對俄國公社可能的瓦解走向復雜的歷史曲折道路和可能的保存下來、通過繼續發展走向新生的各種歷史條件;最后馬克思綜合各種力量對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可能的發展道路所給出了歷史唯物主義分析結論。因此,這一分析事實上展示了一個系統的唯物史觀分析非資本主義社會歷史發展道路的分析范式。遺憾的是,由于馬克思在科學上對自己的嚴謹要求以及馬克思的健康問題,再加上馬克思對查蘇利奇所反映的俄國“馬克思主義者”影響力量的認識上的原因,馬克思沒有把這項工作以完成的形態留給后人。此外,解讀《復信》遇到的首要問題便是文本選擇問題。很多人片面強調《復信》最后定稿的重要性,而刻意否定三份草稿的意義。在我看來,最后定稿只是一個簡短的結論性表達,而不是一個豐富的、充分展開說理的文本,而三份草稿所提供的運用唯物史觀分析一個國家和民族歷史發展道路的分析過程和分析范式,對于全面掌握《復信》的思想方法具有更重要的意義。因此,我提出以《復信》定稿為基本結論文本,以其他三份草稿中的分析過程和分析范式為重要參考文本,綜合闡述馬克思運用唯物史觀分析東方社會發展道路的分析范式的觀點。解讀《復信》遇到的另一個問題是如何正確把握馬克思對這封《復信》遲滯回復和沒有展開充分論證原因的說明。很多人知道馬克思因為受到自身健康的影響而選擇予以簡單回復,而不知道馬克思除了這個原因以外還存在著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在《復信》第二稿中,馬克思寫道:“關于您所講到俄國‘馬克思主義者’,我完全不知道?,F在和我保持個人聯系的一些俄國人,就我所知,是持完全相反的觀點的。”(同上,第471頁)可見,馬克思對查蘇利奇來信中所描述的在俄國經常有“馬克思主義者”鼓吹按照科學社會主義俄國公社注定要滅亡的情況反映并不認同。換言之,馬克思并不相信在俄國有那么多自己的學生——“馬克思主義者”在理論上需要加以教化。
這兩個原因才導致馬克思決定放棄長篇大論而以簡短的書信形式回復查蘇利奇。現在我們來看《復信》的內容:在《復信》中,馬克思堅持《致信》中關于《資本論》中的“原始積累”理論僅僅限于解釋西歐資本主義起源,而不適合于解釋俄國公社解體的觀點,但是在論證的理論高度上卻有明顯的提升。與《致信》不同,在《復信》中馬克思以《資本論》文本為依據,澄清“原始積累”是把“一種私有制形式變為另一種私有制形式”,馬克思強調“俄國農民手中的土地從來沒有成為他們的私有財產”,因此,米海洛夫斯基和“馬克思主義者”運用馬克思“原始積累”理論論證俄國農村公社必然解體走向資本主義道路是文不對題的。(同上,第482-483頁)由此馬克思證明了“在《資本論》中所做的分析,既沒有提供肯定俄國農村公社有生命力的論據,也沒有提供否定俄國農村公社有生命力的論據”(同上,第483頁)。有人根據馬克思的這一聲明匆忙得出結論說馬克思在俄國公社的命運和俄國社會可能的發展道路問題上不持觀點。然而馬克思在這里澄清《資本論》里沒有關于俄國農村公社前途命運的觀點,并不是為了永遠維持自己的這樣一種理論狀態。馬克思之所以做這種澄清,首先是要洗去米海洛夫斯基潑給《資本論》的“污水”;其次,馬克思還要進一步闡述自己的全新觀點。在辨明《資本論》中沒有關于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發展道路的觀點以后,馬克思強調:“我根據自己找到的原始材料對此進行專門研究使我深信:這種農村公社是俄國社會新生的支點。”(同上,第483頁)在這里可以發現:第一,“農村公社是俄國社會新生的支點”,這是馬克思對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發展道路的明確的觀點;第二,“我根據自己找到的原始材料對此進行專門研究”,這是馬克思對于自己這一觀點具有科學依據的情況說明。對于“農村公社是俄國社會新生的支點”這個分析的結論,馬克思用了一個“可是”提出了這個理論命題成立的條件:“要使它能發揮這種作用,首先必須排除從各個方面向它襲來的破壞性影響,然后保證它具備自然發展的正常條件。” (同上,第483頁)因此馬克思在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發展道路問題上是有明確觀點的。2、《復信》中馬克思關于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發展道路觀點的理論論證及其分析范式就三份草稿而言,馬克思都是鮮明地指出俄國“馬克思主義者”運用“原始積累”論證俄國公社滅亡的必然性,是對《資本論》理論和方法的嚴重誤讀;此外,馬克思進一步回應把俄國公社的命運說成是必然解體走向西歐資本主義發展道路的錯誤觀點。由于前者的說明馬克思已經在《致信》和《復信》定稿中進行了充分的論證,所以我們接下來著重關注后者。首先,馬克思正面陳述事實:由于各種特殊的社會歷史條件的結合,在俄國全國范圍內至今仍然存在著的大量農村公社,這些農村公社能夠逐漸擺脫其原始特征,并直接作為集體生產的因素而發展起來。其次,馬克思對這種農村公社能夠獲得新生的客觀歷史條件給出了說明。“正因為它和資本主義生產是同時代的東西,所以它能夠不經受資本主義生產的可怕的波折而占有它的一切積極成果。俄國不是脫離現代世界孤立生存的;同時它也不像東印度那樣,是外國征服者的獵獲物。”(同上,第461頁)這個論證顯然是從正反兩個方面進行的:一方面從肯定的角度論證俄國公社可能的前途和命運,“能夠不經受資本主義生產的可怕的波折而占有它的一切積極成果”,另一方面從否定的角度說明俄國公社可能的前途和命運,不是“脫離現代世界孤立生存”、“外國征服者的獵獲物”。這里人們難以理解的問題是,為什么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是“和資本主義生產是同時代的東西,所以它能夠不經受資本主義生產的可怕的波折而占有它的一切積極成果”?為了解決這個難題我們不得不回到馬克思1845年的《評弗里德里希·李斯特的著作﹤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一文。在那里馬克思說:“正像主張每個民族都必須經歷法國的政治發展或德國的哲學發展一樣,是荒謬的觀點。凡是民族作為民族所做的事情,都是他們為人類社會而做的事情,他們的全部價值僅僅在于:每個民族都為其他民族完成了人類從中經歷了自己發展的一個主要使命(主要的方面)。因此,在英國的工業,法國的政治和德國的哲學制定出來之后,他們就是為全世界制定的了,而他們的世界歷史意義,也像這些民族的世界歷史意義一樣,便以此而告結束。”(《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1979年,第257頁)馬克思是從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高度來論證一個國家和一個民族與世界歷史進步的關系。在馬克思看來,人類社會的歷史是以不同的社會生產方式更替而向前發展的。在自然科學領域里,科學發明要具有獨創性,任何一項科學成就永遠是屬于那些第一次獲得此成就的人們,也就是說,任何一項科學發明,不可能永遠留給后來的不同科學家群體反復地進行同樣的科學發明。在社會生產方式變革過程中,每一個歷史階段的社會生產方式也不是各個國家和各個民族都劃一的、在同一時間內同時完成的。馬克思強調在人類社會發展歷史上,那些能夠稱得上是對人類社會發展做出一個特殊的社會生產方式貢獻的,都是那些最優秀的國家和民族率先完成的,換言之,不是任何一個國家和任何一個民族,都有機會為人類社會進步貢獻一個特殊的社會生產方式。馬克思把十九世紀中葉英國的工業、法國的政治和德國的哲學,看作是那個時代三個不同領域里的最杰出的貢獻。英、法、德三國在這三個領域里的貢獻,就像自然科學領域里的任何一項科學貢獻一樣,對于后來的國家或民族來說,只有繼承和應用這些成就,而沒有重新做出同樣發明的機會。因此,對于那些能夠稱得上是對人類社會發展做出貢獻的成就而言,是民族的也就是全人類的。具體落實到資本主義社會生產方式的時代貢獻和文明成果上,馬克思將其歸功于西歐資本主義國家,按照馬克思的這個思想,西歐資本主義國家以外的其他國家和民族,是沒有機會再次為人類貢獻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機器時代成就的。在西歐資本主義以后的國家或民族,要么實現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化,這樣西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一切成就和一切災難就都會在這些國家和民族重演;要么它們站在西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時代巨人的肩膀上進一步前進,這樣就可以不通過西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卡夫丁峽谷走向共產主義。其次,馬克思不僅正面闡述了自己的關于俄國公社命運和俄國社會發展道路的觀點,還駁斥了“資本主義制度的俄國崇拜者”,分析了原始公社演進的歷史:古代類型的公社、日耳曼公社或塔西佗所描寫的公社、毛勒所描寫的公社、阿富汗“農村公社”或古代社會形態的最新形式。馬克思認定俄國公社是屬于日耳曼公社或“農業公社”,而“農業公社”與較古代的公社相比具有如下特征:a.非血緣親屬關系;b.房屋及其附屬園地私有;c.耕地是不準轉賣的公共財產。在此基礎上,馬克思闡述了俄國公社二重性質:一方面是公有屬性,使得社會關系穩固;另一方面是私有屬性,使人充滿活力和創造力。由俄國公社二重性得出俄國公社的兩種可能的前途和命運:“或者是它所包含的私有因素戰勝集體因素,或者是后者戰勝前者。先驗地說,兩種結局都是可能的,但是,對于其中任何一種,顯然都必須有完全不同的歷史環境。”(《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2001年,第461頁)可見,馬克思絕沒有說俄國公社只有一條發展道路。此外,馬克思還結合俄國的實際的官方的和其他資料具體分析和研究了俄國公社所面臨的空前危機。但是盡管俄國各種反動力量對俄國公社都露出了兇惡的獠牙,馬克思還是堅持“要挽救俄國公社,就必須有俄國革命。……如果革命在適當的時刻發生,如果它能把自己的一切力量集中起來以保證農村公社的自由發展,那么,農村公社就會很快地變為俄國社會新生的因素,變為優于其他還處在資本主義制度奴役下的國家的因素。”(同上,第469頁)馬克思恰恰不是對俄國公社的發展前途持完全悲觀的態度,而是一直鼓勵和支持俄國人民探索走出不通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建設共產主義的新發展道路。通過對于《致信》和《復信》及三份草稿的分析我們可以發現:這兩個文本既給出了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存在著走跨越資本主義卡夫丁峽谷建設社會主義道路的分析結論,同時也向我們展示了一個運用唯物史觀分析一個東方社會國家社會發展道路的分析過程或分析范式。二十世紀的世界歷史變遷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歷史表明,馬克思《資本論》的理論和方法運用于西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外的東方社會國家,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發展的一個重要的鮮明的時代特色。《致信》和《復信》體現了馬克思將自己基于西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研究而得出的關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發生、發展和必然為科學社會主義生產方式所取代的規律,運用到研究東方落后國家社會發展道路分析時在理論上和方法上的綜合運用和升華。第一,《資本論》中的“原始積累”理論是解釋英國乃至西歐社會資本主義起源的理論,但是它不是解釋尚未走進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其他國家和民族必然通過這條道路走向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一般理論。將《資本論》中的“原始積累”理論泛化為一般理論,將《資本論》的當代價值解讀為東方社會國家唯有走資本主義道路才是符合歷史發展規律,這是對《資本論》當代價值的嚴重誤讀。《致信》和《復信》兩個文本集中體現了馬克思運用唯物史觀和剩余價值學說指導東方社會國家走科學社會主義道路的當代價值的科學闡述。第二,《致信》和《復信》兩個文本以《資本論》的理論及其運用價值為切入點,體現了《資本論》的方法論是邏輯、辯證法和唯物主義認識論的統一。馬克思逝世以后,馬克思主義理論界圍繞著唯物史觀的認識一直存在著不同的理解。第二國際的思想家、蘇聯馬克思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以及當今中國馬克思主義理論界關于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的建構,都是以回答唯物史觀是什么以及唯物史觀的運用而展開的。葛蘭西認為,唯物史觀是“從來不曾被它的創始人所系統地闡明過的世界觀”(葛蘭西,第69頁)。問題是對唯物史觀的性質、功能和意義有不同的認識,自然對于唯物史觀的表達形式就有不同的預判。說馬克思沒有系統地闡述過唯物史觀,這恐怕不符合歷史事實。不是馬克思沒有系統地表述過他的唯物史觀,而是馬克思對唯物史觀的表述不符合后來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包括第二國際的理論家在內的這些人的思想預判。馬克思所表述的唯物史觀被后來號稱是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的人埋沒了。拉法格、考茨基和梅林等人,雖然表面上接受了恩格斯關于唯物史觀是分析歷史的方法和指南的意見,但是,由于他們在頭腦中還有一個唯物史觀是一個普適性的、能夠解釋一切歷史變遷的“一般理論公式”,他們事實上還是將唯物史觀看作是某種固定的格式化的東西。西方馬克思主義,從早期的盧卡奇、柯爾施到后來的薩特、海德格爾和哈貝馬斯,他們無一不是以馬克思的唯物史觀存在解釋盲區為出發點而提出對其進行重構和重建而創立哲學體系,而所有這些試圖要構筑哲學體系的馬克思以后的哲學家們,都有一個共同的思想傾向:他們沒有認識到《資本論》本身就是唯物史觀的存在形式。“在思辨終止的地方,在現實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開始的地方。關于意識的空話將終止,它們一定會被真正的知識所代替。對現實的描述會使獨立的哲學失去生存環境,能夠取而代之的充其量不過是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2012年,第153頁)馬克思恩格斯在這里清楚地表明了在“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開始的地方”,關于意識的空話和“獨立的哲學”的將沒有活動空間了。也就是說,在《資本論》這樣的對人類社會一定歷史階段進行實證研究的著作出版以后,關于“自我意識”、關于物質和意識、思維和存在關系問題的空洞理論就失去生存空間了。換言之,“獨立的哲學”終結了,那么“非獨立的哲學”又是和誰相聯系的呢?“非獨立的哲學”,作為方法論“充其量不過是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一般結果的概括。”第三,馬克思主義理論界仍然有不少學者將與邏輯、辯證法和唯物主義認識論統一的唯物史觀當作某種通用的公式,試圖以此解決不同國家和民族的社會發展道路問題。但是,辯證法只是揭示了事物變化和發展的一般形式,它并不提供論證任何社會歷史問題的一般公式和拐杖,它代替不了對于一定社會歷史變遷過程的具體分析。在《致信》中,馬克思特別強調在“原始積累”那一章的末尾,自己將資本積累的歷史趨勢歸結為“‘資本主義生產本身由于自然變化的必然性,造成了對自身的否定’;它本身已經創造出了新的經濟制度的要素,它同時給社會勞動生產力和一切生產者個人的全面發展以極大的推動;實際上已經以一種集體生產方式為基礎的資本主義所有制只能轉變為社會所有制。在這個地方我并沒有提出任何論據,理由很簡單,這個論斷本身只不過是概括地總結了前面關于資本主義生產的那幾章里所作的詳細闡明。”(《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2001年,第144—145頁)馬克思的這個說明,向我們表明辯證法的否定之否定規律作用的局限性。就是說,《資本論》中“原始積累”一節,馬克思對未來共產主義社會“重建個人所有制”的概括,只是在形式上印證了否定之否定規律,而不是依賴于否定之否定規律的邏輯公式而進行論證的。還在《資本論》第一卷剛剛問世的時候,杜林污蔑馬克思拄辯證法的“拐杖”。杜林說馬克思“由于缺乏較好的和較明白的方法,黑格爾的否定的否定不得不在這里執行助產婆的職務,因它之助,未來便從過去的懷中產生出來。……未必有一個深思熟慮的人,會憑著否定的否定這一類黑格爾的遁詞的信譽來確信土地和資本公有的必然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2014年,第137頁)。在《反杜林論》一書中恩格斯批駁了杜林的攻擊。(同上,第140-142頁)否定之否定規律、質量互變規律和對立統一規律等,如果它們離開《資本論》中的商品價值分析、剩余價值分析和資本積累過程的分析,就只是一堆形式上的公式。馬克思認為,這種形式上的一般公式是不能獨立地說明任何一個社會的歷史變遷的。對馬克思來說,辯證法不在于變,而在于何種事物在何種條件下變,變化的條件找到了,變化的過程和變化的結果也就說清楚了,事物發展的規律就被揭示出來了。對黑格爾的辯證法,馬克思一方面充分肯定黑格爾的辯證法,肯定其第一次闡釋了辯證法的一般形式,另一方面又批判其神秘化形式。由此,馬克思是嚴格限定了黑格爾辯證法的作用程度與作用范圍的。馬克思以后的一部分哲學家,包括中國和國外學術界“以黑解馬”的專家同樣不知道這一深刻的道理。馬克思強調困難和解決困難的手段同時產生,所謂“在實際闡述資料的時候,困難才開始出現”,而后面所說的排除這些困難的前提由在這里不存在到“只是從對每個時代的個人的現實生活過程和活動的研究中產生”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因此,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不在于辯證法是不是存在,而在于怎么揭示人類社會一定發展階段的辯證法,在于揭示這一階段辯證法發展的具體的歷史的條件,這些條件說清楚了,歷史發展的辯證法就講清楚了??梢姡凑振R克思這里的意見,在具體闡述一個特定社會生產方式為研究對象的政治經濟學之外是不存在一個作為哲學的哲學體系的。用這樣的認識反思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發展,對馬克思主義的整體性似乎又會進入一種新的思想境界。第四,《致信》和《復信》創作,是以馬克思《資本論》已經揭示了處于主導地位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發生、發展以及必然走向滅亡的趨勢為理論前提的。在馬克思看來,討論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發展道路問題的時候,這個時代的人類社會已經有了西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經濟運動規律起主導作用,即人類社會發展的大趨勢是向共產主義過渡。馬克思歷史地看待資本主義社會生產方式的成就與不足。從資本主義時代成就來說,馬克思充分肯定這種社會生產方式的文明歷史作用。這種生產方式在英、法等西歐國家的發展,代表了全人類完成了在這個社會發展階段所必須完成的發展社會生產力的任務。在這個時代任務完成以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資產階級就已經走向反面了,因此必須要用革命的方法變革這個舊的社會生產方式。在這個背景下,馬克思具體分析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一方面反對俄國的自由派,否定他們反馬克思主義反社會主義的思想,另一方面反對米海洛夫斯基和俄國的“馬克思主義者”,反對他們把唯物史觀公式化和教條化,反對他們以公式化和教條化的唯物史觀論證俄國走西歐資本主義發展道路的必然性。最后分析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存在跨越資本主義卡夫丁峽谷的發展前途。俄國公社和俄國社會之所以存在跨越資本主義制度卡夫丁峽谷的可能性,歸根到底就在于十九世紀下半葉人類社會有了西歐資本主義發展趨勢和時代成就。這就是“普照的光”(《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1995年,第48頁),在它的照耀下俄國公社就具有了與歷史上的原始農村公社根本不同的性質。因此,跨越卡夫丁峽谷不是像俄國民粹派思想家所認識的那樣在俄國原始公社及其次生形態基礎上,不以西歐資本主義國家所創造的時代成就為基礎,而搞泛斯拉夫主義的共產主義。馬克思的跨越卡夫丁峽谷理論所強調的是站在西歐資本主義制度所奠定的時代成就基礎上,或者說在吸收西歐資本主義所創造的時代成就,用以建設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鑒于以上分析,可以認為對于作為馬克思主義方法論基礎的唯物史觀以及運用唯物史觀分析俄國公社和俄國的社會歷史變遷的過程應該有新的理論概括,《資本論》當代價值的再闡釋也在于:唯物史觀,必須以一定的社會生產方式的具體分析為載體,即體現在一定的政治經濟學體系之中,而不能脫離這種體系而單獨存在。運用唯物史觀分析一個國家和民族的發展道路,應該是在起主導作用的生產方式及其發展的決定作用基礎上,分析一個國家和一個民族歷史發展的各種力量,在此基礎上進行歷史合力論分析,最后才能得出科學的結論。丁堡駿,劉澤,2022年:《為資本全球化游說,還是為共產主義宣言?——重溫<資本論>第一版<序言>和第二版<跋>兼與聶錦芳教授商榷》,載《政治經濟學評論》第4期。尼·康·米海洛夫斯基,2022年:《卡爾·馬克思在尤·茹柯夫斯基先生的法庭上》,周來順譯,載《現代哲學》第2期。葛蘭西,1990年:《實踐哲學》,徐崇溫譯,重慶出版社。
(作者單位:浙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來源:昆侖策網,原文發表于《哲學研究》2023年第6期,修訂發布;圖片來自網絡,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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