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翾看到,不久前,中醫藥抗疫“三方”獲國家藥監局批準上市,成為中藥注冊分類改革后首次按“其他來源于古代經典名方的中藥復方制劑”審評審批的品種。根據權威解讀,這一新的中藥審評審批體系,一個根本性的變化是,淡化了原注冊分類管理中“有效成分”和“有效部位”含量要求,不再僅以物質基礎作為劃分注冊類別的依據,而是支持基于中醫藥理論和中醫臨床實踐經驗評價中藥的有效性。政策層面的這一變化,讓著名中醫、同仁堂名醫館館長關慶維感到些許欣慰。“這體現了政策監管層開始切實重視中醫藥自身獨特規律,是監管部門在落實‘傳承精華、守正創新’的正確方向上,邁出了積極而重要的一步。”日前在接受《經濟參考報》記者采訪時,他如此表示。關慶維指出,長期以來,因各種因素的影響,在社會大眾層面不少人只從有效成分、營養學角度看待中醫藥;而在專業人群中,也有相當一部分人試圖以化學藥、植物藥思維約束、替代甚至“改造”中醫思維。“這一情形目前雖有所改善,但趨勢仍未得到有效扭轉,要謹防‘植物藥’思維可能對中藥乃至整個中醫藥發展造成‘致命傷’。”關慶維強調說,“相信政策監管部門不會止步于此,會進一步加大力度并長期堅持落實‘傳承精華、守正創新’的要求,真正建立、完善遵循中醫藥獨特規律、能更好發揮中醫藥特色和比較優勢的政策體系。”
《經濟參考報》記者:有效成分、物質含量這些概念,和中醫藥有什么樣的關系?
關慶維:先問你們一個問題。我左手拿塊姜,右手拿根扁豆,它們是中藥嗎?
關慶維:不好說就對了。中醫有“藥食同源”理論,同樣吃進肚子的東西,在中醫辨證論治指導下應用,即使是普通食材,也是中藥。但如果從里邊提取有效成分去應用,就不是中藥,而是天然植物藥了。雖然叫天然植物藥,但是經過化學的方法分離出來的分子結構本身應該屬于化學藥物。中醫藥包涵很多生命可以實證的感受,而科研卻驗證不了。中醫藥學與“天然植物藥學”不是一個理論體系,價值觀、方法論有本質的不同。用分子生物學理論得出的中藥科研成果,無法應用于中醫的辨證理論體系當中,所以不能稱其為中藥。可惜的是,現代人普遍不懂食性更不懂藥性,習慣了吃東西只看物質成分,不懂也不顧寒熱溫涼這些食“性”或藥“性”。獼猴桃里含維生素C多,但不是缺維C的人都能吃獼猴桃,因為獼猴桃寒性較大,胃寒的人吃了可能腸胃就會有問題。如果有哪位“名家”說吃姜養生,不少人中午就開始泡姜茶喝。一些胃熱脾陽不虛的人,也開始跟風吃姜,吃完就上火難受。這種把“食性”“藥性”剝離的思維方式,導致很多人不僅沒有補充到營養,反而損害了健康。
《經濟參考報》記者:是不是可以說,只依靠微觀物質基礎,來指導人們調理身體的做法,在很多時候并不對?
關慶維:的確如此。事實上,中藥不是特別講有效成分、物質含量,而是更重視“藥性”。食性有寒熱溫涼四性,藥性也一樣,同時還包括升降浮沉、性味歸經等一些性能。舉個例子,從長白山取一棵山參,山參里有兩粒種子,把其中一粒種子種在長白山,另一粒種在海南島。多年后長出來的這兩棵參,雖然遺傳基因一樣,用現代生物學方法研究其物質成分沒多大區別,但藥性差異卻不小。因為不同氣候地理環境下,這兩棵參所包含的能量信息是不一樣的。再如,國內種的花旗參,跟加拿大的花旗參看上去沒什么區別,國內花旗參中的所謂有效成分更高,但吃國內的花旗參容易上火,吃加拿大的不易上火。中藥的寒熱溫涼、升降沉浮、性味歸經等形而上的東西,通過試管、培養基、動物實驗等現有研究手段,是研究不了的。把干姜扔到試管里再怎么使勁搖,也搖不出來它是不是溫性的。中藥藥性在現有的藥物研究體系當中,是缺位的。藥性的種種作用,是在人的生命中體驗到的,是真實的發生,而不是培養基里對于細菌、病毒、微生物的抵抗和殺滅作用。而基于后者去判斷中藥有沒有療效,這是西藥治病的邏輯,中醫中藥治病不是這樣。因為人的體質、經絡走向、氣血循行的道路、生活習慣、性格、情感、意志與動物有著天壤之別,中藥治病不僅針對人的獨特的生理與性情,還考慮到人的形神與社會、自然是整體互動的關系。但讓人痛心的是,這么超前的中醫藥學,卻因模仿西醫藥學的實驗而“降維”了,后者不僅把中醫藥的視野狹隘化了,還通過技術對中醫藥進行還原化、抽象化研究,使中醫藥話語權弱化,甚至淪為附庸。
《經濟參考報》記者:能否簡要說明“只有人的生命才能驗證中藥的療效?”
關慶維:中藥的療效,始終是用在活的生命身上,并且在臨床操作中進行驗證的。所以,物質構成性認知不能取代生命感受性認知,生命醫學更不能被“降維”成生物醫學。人作為活的生命,與來源于自然界的植物、礦物和動物等的各種中藥發生作用,才能產生升降浮沉、寒熱溫涼等這些功能表現。所以,中醫是一個“生生”醫學(第一個“生”是動詞),能夠通過中藥促進生命自然力的增長和調整,從而恢復、提升人的健康水平。中醫始終最尊重生命本身的功能,研究隨著自然界環境氣候變化、人心情變化、人與社會關系變化等的情況下,人作為活的生命的健康變化情況。人本有自愈力,有自我修復的潛能。中醫治的不是病,而是幫助身體恢復自在自為的自足狀態,充分釋放生命的潛能。中西醫最大的區別是,前者總是扶助人的自愈力;而后者則很大程度上是相反的,過度依賴人工合成化學藥物、外科手術等非自然外力替代人的自愈力,強調與疾病對抗、斗爭,為了殺死病毒、毒物甚至不惜傷害自愈力。中醫強調的是,把握當下時刻人的體質特征和不平衡狀態,用中藥的偏性去調整人體的偏性來實現生命的中和、陰陽平衡。
《經濟參考報》記者:既然如此,為何在現實中,中醫中藥市場份額遠低于西醫西藥?
關慶維:原因是多方面的。僅從人才培養角度看,現在培養出來的、熟悉傳統中醫藥體系的人越來越少了。現行的中藥包括成藥和飲片質量標準,是用微觀控制宏觀、看藥物有效成分的分子生物學思維方式主導。比如,山茱萸里含多少熊果酸,生芪里含多少黃芪甲苷,人參里含多少人參皂甙等等,依此來確定不同藥物的質量和品級。分子生物學引領的中藥科研,遵循的是機械的還原論思想,它的藥理藥效是西醫價值取向研究產生的成果。這樣的科研,放棄了天地人的整體恒動觀,放棄了辨證施治思想,忽視了自然、社會、生命整體形而上的有機動態聯系,丟掉了中醫文化的主體意識,不利于中醫藥傳承創新發展。在實踐中,用微觀指標去控制整個中藥質量的后果,就是因為所謂“有效成分”不合格,不少優秀的藥材就不能用于中藥生產。而那些在中藥學家看來不太道地的藥材,一測定發現微觀成分“合格”甚至“優秀”,就用它們作為原料生產中藥,臨床療效卻大打折扣甚至無效。
《經濟參考報》記者:中醫雖然古老,卻并不落后,甚至更超前。其實,我國這次抗擊百年一遇的新冠肺炎疫情,中醫藥就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關慶維:這說明,中醫經典理論與治療方法,在當代依然有強大生命力,絲毫不遜色于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現代醫學。值得驕傲地說,在去年我國疫情最為嚴重的時期,依據《傷寒論》經方化裁的“清肺排毒湯”治療了包括重癥在內的國內新冠病毒感染者1262例,有1253例出院,總有效率達99.28%。另有國外頂級期刊收錄的臨床研究表明,在納入的8939例新冠肺炎住院患者中,使用“清肺排毒湯”進行治療的新冠病死率是1.2%,而未使用該湯藥的病死率為4.8%。使用該方的新冠病死率也同樣低于美國的1.8%。該湯藥方完全基于中醫自身體系在臨床中加以運用,在抗疫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可見延續了數千年的中醫藥,至今在維護人類健康,與全新、未知疾病的斗爭中,仍然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并獲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
《經濟參考報》記者:您從事中醫臨床三四十年,在如此漫長的中醫生涯中,感悟最深的是什么?
關慶維:這么多年過去了,我越來越認識到,中醫是形而上的生命之道,是以道馭術,形而上統馭形而下,宏觀統領微觀,并不局限于形而下的有形之物的研究,所以微觀很難決定宏觀,因為微觀研究結果對中醫中藥臨床實踐的指導意義少之又少,且不利于中醫思維的習成,造成中醫用藥的認知障礙。不少中醫被西醫化,不能用中醫思維去看病,療效差了很多,原因正在于此,非常令人惋惜。中醫是講生命關系的,中醫使人與中藥這兩個自然的生命體發生“合象”,以此來恢復并提升健康水平,不是在動物身上、在試管中的局部機制研究所能夠詮釋的。中醫中藥是一個多么綠色、多么優秀的醫學體系?。≈兴幵从谧匀?,煮一煮吃了以后又還于自然,對自然一點破壞都沒有。當中藥的偏性不適合我們人體的時候,就有各種炮制方法把偏性給糾正過來,使之更符合治療所需。毫不夸張地說,中藥炮制學是中華民族卓越智慧的結晶。
《經濟參考報》記者:您認為,怎樣才能更有效發揮中醫中藥的獨特作用和價值,真正造福人的健康?
關慶維:從中藥發展來看,首先要重視人才培養。應當培養中醫藥人的中醫思維,讓他們用中藥性味而不是化學成分去治病、鑒定中藥質量。過去的老藥工,一拿到藥材就知道是哪兒產的,幾月份產的;一聞味兒就知道藥性達到什么程度;拿起藥在手里一攥,聽聲音就知道是入什么經的藥?,F在這樣能進行感觀鑒別的專家還有多少?其次,要有更多符合中醫藥規律的好政策,給中藥切實有效的幫助。比如,過去有很多特別好的兒童中藥,治小兒咳嗽、哮喘、積食等等,基本上幾毛錢就解決問題了。可惜就是因為便宜、不賺錢,藥廠不生產了,優秀的中藥反而被“逆淘汰”了!道地藥材的選種、育種、種植、采摘、炮制加工等等,都要按照中藥自身的規矩來,講產地,講物候,講炮制。不能有“植物藥思維”。要讓越來越多真正經臨床驗證過的中醫成果,像中醫藥抗疫“三方”那樣,轉化成中藥新藥,轉化成能造福更多患者的生產力。比如,我們在長期臨床實踐中,研究出一種治療三叉神經痛的藥,有效率、治愈率很好,但想轉化成中成藥去申請新藥批號時,卻因無法在小白鼠身上制造出人三叉神經痛的治療模型,拿不出動物實驗結果,中成藥批號至今遙遙無期……最后,大眾的科普教育同樣不能忽視,應正本清源,把原汁原味的中醫藥文化精華,以恰當、有效的形式傳播給社會大眾。在這一方面,監管部門應為中醫藥文化傳播提供良好的環境和土壤,中醫藥人自身更責無旁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