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紅色娘子軍》海報。
在“天涯海角”的海南島,平均年齡不足20歲的百余名女戰士,在戰火紛飛中書寫了中國革命史上的一段傳奇——紅色娘子軍。
她們的故事,是藝術作品中的經典。1961年,電影《紅色娘子軍》一經上映就風靡全國;1964年誕生的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至今仍是中央芭蕾舞團的保留劇目。
然而,這段傳奇的真實歷史,卻在長達二十多年的時間里只有一句話的簡單記載:“在中國工農紅軍瓊崖獨立師師部屬下有一個女兵連,全連有一百廿二人。”當電影《紅色娘子軍》創下全中國8億人口有6億人觀看的盛況時,健在的大多數娘子軍戰士,還在瓊島的家鄉過著最普通的農婦生活。
時至今日,所有的娘子軍戰士都已離開人世。關于她們的歷史細節和英雄事跡,鮮少有年輕人說得上來,而對娘子軍無中生有的污蔑、對作品中反派形象的所謂“洗白”,卻吸引了一些人的“獵奇”眼光。
走近真實的紅色娘子軍,需要講述的太多。
本文轉載自“北京日報”,不代表瞭望智庫觀點。
1
一句話的歷史
“怎么也沒想到,當年偶然采訪的故事,現在會有這么大的影響力!”81歲高齡的劉文韶聊起尋找采訪紅色娘子軍的經歷,依然感慨不已。他所說的“當年”,距今已經將近一個甲子。
1957年8月,劉文韶的報告文學《紅色娘子軍》在《解放軍文藝》上發表,首次把娘子軍的故事從塵封的史料中帶到了大眾面前,也第一次給這支女兵部隊命名為“紅色娘子軍”。
劉文韶1934年出生,1950年參加過解放海南島的戰斗,后來當了海南軍區(海南軍區隸屬于廣州軍區,海南行政公署隸屬于廣東省)政治部宣傳干事。
1956年,為了迎接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30周年,總政治部在全軍展開征文活動。海南軍區的征文組織工作落到了劉文韶的肩上。劉文韶當時20多歲,正年輕氣盛,自己也想動手寫一篇有分量的東西。他的構想很大,想寫海南軍區的前身瓊崖縱隊。
海南島是老革命根據地,瓊崖縱隊建立于工農紅軍時期,其中有許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劉文韶想借著建軍30周年的征文,把瓊崖縱隊的歷史好好挖掘一下,于是開始查閱資料。
當他翻到一本32開的油印小冊子《瓊崖縱隊戰史》時,里面的一句話深深吸引了他:“在中國工農紅軍瓊崖獨立師師部屬下有一個女兵連,全連有一百廿二人。”
劉文韶當即眼前一亮。軍史上,女指揮員、女英雄都不少,但作為成建制的完整的女兵戰斗連隊卻鮮有聽說。如果瓊崖紅軍中真有這樣一個連隊,那可真是值得一寫的好題材。沒想到的是,他翻遍能夠找到的瓊崖縱隊資料,卻再沒有發現任何女兵連的記載。他又詢問了不少曾在瓊崖縱隊工作的同志,還是一無所獲。直到找到時任海南軍區副司令員的馬白山將軍。
“馬副司令聽了我講的意圖之后,非常贊成,他肯定當時確有一個女兵連,稱女子軍連,活動了兩三年時間。不過具體情況他也不清楚,建議我到女子軍連活動的樂萬老根據地找當年的女兵。”
馬白山是瓊崖縱隊的老領導,既然他肯定,那么女子軍連的歷史十有八九是真的。隨后,劉文韶又找到了當時的海南區黨委書記蕭煥輝,蕭煥輝同樣肯定了女子軍連的存在,并交代相關部門對他的采訪給予幫助。
劉文韶聽不懂海南話,軍區政治部便安排攝影記者王學海和他同行,并當翻譯。倆人先找到了馬白山所說的樂會縣(今瓊海市)委。接待他們的縣委辦公室主任很熱情,可是向他打聽“女子軍連”,卻好像被潑了一盆涼水:從沒聽說過樂會有紅軍的“女子軍連”。
劉文韶有些氣餒,但不甘心放棄,他換了個問法:“縣里有沒有女的老紅軍?”這一問才有了點眉目,樂會縣婦聯主任馮增敏就是一位老紅軍,只是恰好下鄉去了。
第二天下午,劉文韶和王學海應約去婦聯,馮增敏如約出現。“高個子,大眼睛,齊耳短發,皮膚黝黑,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劉文韶回憶說,“我剛開口介紹完來意,她就哈哈大笑,‘我就是當年女子軍連的連長’……”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劉文韶喜出望外,就這樣開始了在樂會縣長達一個多月的第一輪采訪。
“馮增敏的記憶力很好,也很健談,或許是20多年前女子軍連的往事長期埋在心底,不曾對人訴說,她很興奮,滔滔不絕,一口氣講了一個下午。”劉文韶清楚地記得,當講到女子軍連的英勇戰斗時,馮增敏手舞足蹈,慷慨激昂;提起女子軍連姐妹壯烈犧牲的事跡,40多歲的大姐黯然落淚。
由于語言不通,事情間隔的年代又太久,弄清當時的情況并不容易,尤其是重要的情節、細節以及人名、地名、物名,即便有翻譯,理解起來也是相當吃力。有時,劉文韶只能讓馮增敏寫出來,或畫圖解釋。比如,女子軍連攻打國民黨民團炮樓時叫“蒸團豬”或“燒豬窩”,反復詢問之后,才明白這幾個字的寫法和意思。原來,當時紅軍部隊的火炮、炸藥、手榴彈都少,攻打炮樓最常用的辦法就是火燒,而“團豬”就指民團一類的國民黨地方武裝。
馮增敏工作很忙,劉文韶的采訪大部分都是根據她的工作安排,擠出時間。再加上語言交流不便,僅女子軍連的歷程和主要事件就采訪了好幾個星期。
然而,劉文韶和王學海的發掘之旅才剛剛開始。他們需要尋找更多的女子軍,這是一件更加困難的事情:距離女子軍連成立已過去了20多年,何況,對于那個年代的人來說,每一天、每一年都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馮增敏只能勉強記得一些姐妹住在哪個村子,昵稱或綽號是什么,確切的名字和現狀幾乎一個也想不起來。
沒有別的辦法,劉文韶和王學海從縣委借了兩輛自行車,憑著馮增敏回憶起的簡單信息,沿著鄉間小路甚至稻田埂,下鄉進村,挨家挨戶問有沒有女紅軍。倆人花了十幾天時間,居然找到了10多個人,包括當年女子軍連的指導員王時香、排長龐學蓮、班長蔡親民和戰士馮錦英等。這些曾經的女戰士已是農婦模樣,白天勞作忙,采訪只能在晚上進行,沒有電燈,煤油燈不舍得點,劉文韶的采訪幾乎全憑腦子記,偶爾借著灶火和抽煙的火才能記幾筆。
一個多月后,帶著滿滿的第一手資料,劉文韶和王學海返回海南軍區。為了解更多的歷史背景,劉文韶又輾轉專訪了當年瓊崖縱隊的負責人馮白駒將軍,并第二次前往樂會縣補充采訪。“前前后后歷時大半年,采訪的女子軍總有三四十人。”劉文韶說。
因為女子軍連事跡豐富,寫作時材料并不缺,所以報告文學中的事件、人物、地點和主要情節都是真實的,唯一進行文學化處理的就是大標題“紅色娘子軍”。
女子軍連的真實番號是“中國工農紅軍第二獨立師第三團女子軍特務連”,“特務”,當年只是表示特別任務的中性詞,但到了劉文韶寫作的上世紀50年代,“特務”一詞已經演變成了與今天同樣的含義,即“間諜”“特工”。劉文韶想避開“特務連”這個名字,最初,他想了“瓊島英雄花”“永不熄滅的火花”等名字,但又覺得太文氣,不夠朗朗上口。苦思良久,他終于想到,中國自古就有花木蘭、楊門女將,一直都有娘子軍的叫法,紅色寓意革命,娘子軍可以包含女干部、女兵,干脆叫“紅色娘子軍”,既威武又響亮!
如今家喻戶曉的“紅色娘子軍”,自此為世人所知,已經塵封20多年的女子軍連歷史,從此徐徐展開。
1956年,前去采訪的劉文韶(左)與馮增敏在樂會縣合影。
2
瓊崖“小莫斯科”
女子軍連誕生的1931年,正是瓊崖第二次土地革命的高潮;女子軍連誕生的樂會縣第四區(今瓊海市陽江鎮),則是當時瓊崖革命活動最為活躍的“小莫斯科”。
瓊海市陽江鎮前文化站站長、娘子軍研究者龐啟江說,1927年國民黨發動“四·一二”反革命事變后,中共瓊崖地委書記王文明就帶領地委機關撤到樂會四區,并將瓊崖地委改為瓊崖特委,開展武裝斗爭,建立紅色政權。原本偏僻的山區腹地,在白色恐怖的年代成了瓊崖工農革命的紅色中心:瓊崖第一塊革命根據地在這里形成,瓊崖第一屆特委、第一個區級蘇維埃政府在這里成立……
紅色的種子逐漸在樂會四區及周邊播撒開來,婦女解放協會、赤衛隊、少年先鋒隊、勞動童子軍等進步群眾團體如雨后春筍,“能頂半邊天”的婦女自然也不甘落后。據1928年的統計,全瓊女黨員有3000多人,女團員有1萬多人,婦女協會會員有7萬多人;在中共領導的群眾團體中,婦女人數占30%。
最早被劉文韶找到的女子軍馮增敏,就成長在這片被譽為瓊崖“小莫斯科”的紅色熱土。
馮增敏出生于樂會縣和均鄉美黨村(今瓊海市陽江鎮美黨村),王文明以及后來成立的中國工農紅軍第二獨立師第三團,就在她的家鄉一帶活動。馮增敏十幾歲時,經常給王文明送飯、報消息,在王文明的引導下,她16歲參加共青團,先在勞動童子軍中當中隊長,后到團縣委當婦女干事。平時,她帶領兒童在村頭路口站崗放哨;戰時,她帶領婦女以尖刀、長矛、鐵鍬和斧頭為武器,配合紅軍打仗。紅軍看到她,樂呵呵地叫她“小革命”;紅軍練兵時,馮增敏就去“參觀”。幾十年后,面對前去采訪的劉文韶,她吐露心聲:那時看到真刀真槍心里真羨慕,常想要是紅軍收女兵就好了!
馮增敏果真成了女兵。
1931年3月26日,樂會縣赤色女子軍連宣告成立,這支只有一個排人數的女子軍連,是女子軍特務連的雛形。不過,赤色女子軍連并不屬于正規紅軍連隊建制,而是樂會縣委和蘇維埃政府直接領導的地方武裝組織。盡管赤色女子軍連的主要工作只是后勤、宣傳、聯絡等,但它的號召力絲毫不弱,十里八鄉的女青年紛紛被它吸引,要求參加女子軍。
馮白駒將軍后來在《關于我參加革命過程的歷史情況》一文中回憶道:“在瓊崖第二次土地革命高潮時期,瓊崖婦女強烈要求參加紅軍,拿槍上前線殺敵,為了表彰和發揚瓊崖婦女的革命斗爭精神,瓊崖特委決定成立女子軍特務連。”就這樣,一張張配有插圖、圖文并茂的征召布告在各地張貼開:“英雄的、經過考驗的樂會縣婦女們,拿起槍來,當紅軍去,和男子并肩作戰……”
看到布告,馮增敏當天下午就到合作社買布,連夜趕縫一件大襟衣穿上,興沖沖去報名。當時,她的左腳被竹篾扎傷,腳板還是潰爛的,馮增敏怕被拒絕,索性挺直身子,在屋里大步走了起來,腳板鉆心地痛,她還邊走邊說:“腳爛了算啥,離心遠著哩,我能走路,不信你看!”
21歲的龐學蓮得知招女子軍的消息時,她的丈夫已經參加了紅軍,家里只剩自己和婆婆。國民黨對紅軍家屬監視很嚴,為防備襲擊,她經常白天吃不上飯,夜間要到山里睡覺。她在后來的回憶文章中寫道:“與其這樣躲躲閃閃過日子,倒不如和我丈夫一樣參加紅軍去,拿起刀槍和敵人干!”征得婆婆的同意,她便和同村的姐妹一起去報名。
龐啟江告訴記者,參加女子軍特務連的程序很嚴格,首先是要本人申請,然后鄉、區蘇維埃政府推薦,最后由縣蘇維埃政府和紅三團批準。然而,女子軍的征召布告一貼出,像馮增敏、龐學蓮一樣的女青年紛紛涌現,僅記錄在冊的報名者就有700多人。最終,包括馮增敏、龐學蓮、潘先英在內的一百多名女青年被批準參加紅軍。
1931年5月1日上午,正是鳳凰花開的時節,女子軍特務連在樂會四區赤赤鄉內園村成立,正式劃歸中國工農紅軍第二獨立師第三團建制。“小莫斯科”的熱土上,又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中國工農紅軍歷史上第一個成建制的、完整的女兵戰斗連隊在這里誕生。
女子軍特務連戰士使用過的斗笠和軍帽。
3
“洪常青”和“南霸天”
《瓊崖縱隊戰史》和劉文韶的報告文學《紅色娘子軍》中,女子軍的人數均為120余人。經過后人更嚴謹的考證,最終確認,1931年5月1日成立的中國工農紅軍第二獨立師第三團女子軍特務連,全連編制三個排,每排編制3個班;每個班10名戰士編制,全連各排編制共90名戰士;加上連長、指導員各1人,傳令兵、旗兵、號兵、庶務員、挑夫等8人,全連指戰員編制共100人。1932年春末,女子軍特務連又擴建了第二連,兩個連加起來實有140人左右。
值得一提的是,女子軍特務連中除了庶務員、挑夫和號兵等為男同志外,剩下的均為女性。那么,很多人耳熟能詳的電影和芭蕾舞《紅色娘子軍》中的男主角、娘子軍連指導員洪常青,歷史中是否有其人?如果有,他的原型又是誰?
1962年,《紅色娘子軍》獲得第一屆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獎后,編劇梁信的一句話,或許可以給出一些回答:“主人公不求一人自傳體,不采自一人,而是由幾位人物‘合成’的。”瓊海市黨史辦原主任陳錦愛的研究給出了類似的答案,洪常青這一人物是藝術典型,但其歷史原型卻是有據可查的。
陳錦愛認為,洪常青的事跡歸納起來主要有三點,一是“指路”,洪常青引導被壓迫、被奴役的勞動婦女走上徹底推翻反動政權的革命道路,吳瓊花就是在他的指引下投奔蘇區參加革命的;二是“哺育英雄”,洪常青具體負責組建娘子軍工作,并帶領其在戰斗中茁壯成長;三是“英勇就義”,洪常青在指揮娘子軍戰斗時被捕,堅貞不屈,英勇就義。
“指路”的洪常青,其歷史原型是對馮增敏影響頗深的王文明。在馮增敏的記憶中,王文明經常對婦女們說的一句話,就是“男女要平等,婦女要從十八層地獄里解放出來,就要和男子一樣拿起槍,打倒國民黨反動派。”她參加共青團、擔任團樂會縣委婦女干事以及加入女子軍特務連,王文明這個“領路人”不可或缺。馮增敏的前任、女子軍特務連的第一任連長龐瓊花,以及女子軍特務連歷史上真正的指導員王時香,都是經王文明的引導而走上革命道路的。
“哺育英雄”的洪常青,歷史原型是女子軍特務連隸屬的紅三團團長兼黨委書記王天駿。王天駿是女子軍特務連的組織者和指揮者,他親自負責批準娘子軍戰士入伍、編隊和配備連排兩級干部工作。女子軍特務連參加的伏擊沙帽嶺、火燒文市炮樓等幾次影響較大的戰斗,均由王天駿直接指揮。
而“英勇就義”的洪常青,歷史原型則來自于工農紅軍第二獨立師師長王文宇。馮增敏記得清楚,女子軍特務連成立時,就是由王文宇代表師部為女子軍特務連授連旗。1932年春末,女子軍特務連擴建第二連后,第一連則歸王文宇直接指揮。而在女子軍特務連被迫化整為零疏散時,王文宇也被捕入獄,英勇不屈,最終壯烈犧牲。
王文明、王天駿、王文宇三位男性糅合成了洪常青的藝術形象,而作為洪常青搭檔的吳瓊花,也是“雜取種種人合成的”。吳瓊花的名字是從女子軍特務連第一任連長龐瓊花的名字衍化而成,英雄事跡則主要來源于第二任連長馮增敏。
考證洪常青、吳瓊花的歷史原型,是出于對英雄的敬意。然而,近年來,有人卻打著歷史研究的旗號,為電影《紅色娘子軍》中的反面人物南霸天“洗白”,并據此批判《紅色娘子軍》弄虛作假。
網上一度流傳這樣的“考證”:南霸天的原型是海南省陵水縣一個叫張鴻猷的地主,1931年女子軍特務連組建時,張鴻猷已去世4年,因此,南霸天欺壓百姓、強搶民女完全是虛構的。事實上,如此“考證”的唯一依據,只是電影《紅色娘子軍》中的南府是在張鴻猷家的張家莊園取景拍攝的,著實荒謬。
真實的南霸天與張鴻猷沒有關系,其歷史原型其實是樂會縣“剿共”總指揮陳貴苑和國民黨民團中隊長馮朝天。
陳貴苑,樂會縣樂城人,是樂會縣民團總指揮。1928年,他曾把馮增敏等關進樂城監獄殘酷迫害。女子軍特務連成立后,陳貴苑恨不得立刻除之而后快。1931年6月,當他聽到紅軍主力南下萬寧縣,只留下女子軍連留守蘇區的消息時,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立即集中全縣民團竄犯蘇區,企圖將女子軍連一網打盡,結果反而中了埋伏,被女子軍連活捉。樂會縣蘇維埃政府召開群眾大會,對他進行公審后執行槍決。
至于南霸天強搶民女的惡行也并非虛構,劉文韶告訴記者:“當年采訪的三四十個女子軍中,的確有地主家的丫頭趁著天黑逃出來的。”他在采訪馮白駒時,還曾聽到這樣一個女子軍的故事:這個女子叫吳伯蘭,出生在貧苦農家,長得很漂亮,被國民黨一個團長強迫去做小老婆,后來不堪忍受這樣的生活,趁團長睡覺時用小刀把他刺死,逃出來參加了女子軍特務連。
南霸天的另一個歷史原型叫馮朝天,他的父親馮業坤是當地一霸,自己則在國民黨軍隊里當過軍官。1931年,馮朝天帶領一個民團中隊據守在文市炮樓,自吹自擂說文市炮樓是“鐵桶江山”。只是,這個氣焰囂張的民團隊長很快也被女子軍連俘獲。
1984年,參加《紅色娘子軍史》審稿會的老戰士合影。
4
娘子軍的聲威
三層樓高的中心炮樓,周圍是磚石砌的圍墻,然后是一層鐵絲網將炮樓牢牢“護”住,鐵絲網四周,是一片半徑10米左右的開闊地,再往外則是一大片樹林。一旦有人走進開闊地帶,馬上就會遭到炮樓上密集的火力射擊——這就是馮朝天口中“鐵桶江山”一般的文市炮樓。
既沒有大炮,彈藥又很少,只有一些土槍、土炮,即便包圍了炮樓,也難搗毀這個據點——這是紅三團和女子軍特務連的武器裝備情況。
敵強我弱,文市炮樓又位于中原市至樂會四區腹地的交通咽喉,如何清除這一大隱患?在電影《紅色娘子軍》中,為活捉地主南霸天,洪常青偽裝成南洋華僑,巧用計謀進入南府。真實的歷史中,沒有喬裝成華僑的洪常青,卻有同樣充滿智慧的王天駿和女子軍特務連。面對層層武裝的文市炮樓,他們最終決定,挖地道,運柴草,用火攻!
趁著夜幕掩映,戰士們開始從炮樓南北兩側分別開始挖地道。為了麻痹敵軍,同時引誘其消耗子彈,躲在樹林里的女子軍們分成幾撥,在不同的方向猛吹沖鋒號,大喊沖殺聲,佯裝發起進攻,敵人嚇得連連射擊。有時,女子軍們用芭蕉葉、樹葉扎成稻草人,戴上帽子,在陣地前搖來晃去,敵人模模糊糊看見有“人”影移動就開槍打過來。“白天,我們故意把女子軍連的紅旗打出來,敵人一見是女子軍更加生氣,氣急敗壞地朝紅旗亂開槍,他們一開槍,我們立即把旗子收回來,槍聲一停,我們就朝炮樓喊話,讓他們誤以為只有女子軍在單獨作戰……”對這場巧攻文市炮樓的仗,馮增敏記憶深刻。
在女子軍們的“障眼法”掩護下,地道終于“穿越”開闊地帶,悄悄地挖到了鐵絲網處。可惜,炮樓北側的地道由于土質堅硬,越來越難挖,并且被馮朝天發現了,只好放棄,集中力量挖掘南側的地道,將近三天三夜不停歇的挖掘后,地道終于挖到了炮樓底下。
紅軍戰士在地道中匍匐著把柴草搬運到炮樓底下,又用當地的土辦法,在柴草上撒上辣椒,倒上煤油,用火點燃。火越燒越旺,摻雜著辣椒味的火苗和濃煙隨風涌進炮樓里,火勢蔓延,“鐵桶江山”里的馮朝天不得不束手就擒……
其實,女子軍特務連作為執行“特殊任務”的隊伍,其主要任務本是保衛領導機關、看守犯人和宣傳工作等。但隨著戰爭形勢變化,她們很快投身到了一場又一場的戰斗中。據統計,這百余名平均年齡不足20歲的女子軍,在短短的500多天里,參與戰斗達50多次。
馮增敏曾告訴劉文韶,女子軍連剛剛成立時,她們就穿上了統一的制服,短褲、大襟衣、列寧帽,連長和指導員發短槍、皮帶,每個戰士一條子彈帶,袖章上寫著“女子軍”三個字,裝備和男紅軍都一樣。常年扎辮子的姑娘們還自發剪短了頭發,摘掉了耳環,打扮得也像男子漢。盡管如此,國民黨民團甚至一些男紅軍仍然小看她們,覺得一群女子“頭發長見識短”,能打什么仗?
而在一次次真槍實彈的歷練后,女子軍們的聲威徹底打響了。無論是戰友,還是敵人,都不得不感嘆:這群女人真敢打,真能打!馮白駒將軍多年后還回憶:“有一次女子軍連參加主力作戰,打敗敵軍后,以連為單位計算繳獲,女子軍連還占第一位。”
1931年12月,駐樂會四區的紅三團主力被借調到瓊崖中路與紅二團會合改編,樂會四區由女子軍特務連留守。樂會縣民團頭子王興志聞訊,喜出望外,當即帶領100多名團丁進犯樂會四區,企圖攻占蘇區腹地文魁嶺,搗毀紅軍軍械廠、彈藥制造廠等軍事重地和紅軍醫院。王興志沒想到,貿然進犯卻給了女子軍連單獨作戰、再次揚威的機會。
得知消息后的女子軍連連夜開赴文魁嶺山腰,挖戰壕構筑工事,為迎擊敵人做準備。第二天一早,團丁兵分三路往文魁嶺竄來。到了嶺下,團丁見無動靜,以為紅軍已人去嶺空,個個得意忘形,便邊打槍邊往嶺上爬。此時,隱蔽在經過偽裝的掩體內的女子軍早已將槍口瞄準來敵,只等最佳時機。
50米、40米……“讓敵人近一點,再近一點……”連長龐瓊花沉著地吩咐戰友。直到團丁距戰壕僅20米時,龐瓊花才發出開火信號。頓時,憤怒的子彈呼嘯著一排排地向敵人掃射過去。被姐妹們稱為“神槍手”的陳月娥,架起在伏擊陳貴苑時繳獲的那挺機槍,橫掃直射。敵人連續3次沖鋒都被女子軍擊退,潰不成軍。這時,女子軍的沖鋒號響起,女子軍們乘勝追擊。王興志見勢不妙,只好帶著殘兵倉皇逃命。
龐瓊花
5
化整為零
女子軍特務連的赫赫聲威,只是瓊崖革命烈火的一個縮影。隨著瓊崖土地革命的星星之火漸成燎原之勢,盤踞在廣東省的國民黨軍閥“南天王”陳濟棠不禁憂心如焚。1932年7月,陳濟棠派其警衛旅長陳漢光率所屬三個團共三千多人赴瓊,向瓊崖蘇區和紅軍進行“圍剿”。
此時,中共瓊崖第五次代表大會正在瓊崖特委駐地——瓊東縣四區益平鄉平坦村緊張籌備,女子軍連負責大會的保衛和接待工作。由于特委交通員被國民黨殺害,加上蘇區和紅軍卷入“肅反”的漩渦中,特委未能及時獲悉陳漢光警衛旅過瓊的消息。
8月2日,敵人展開強大炮火進攻,瓊崖黨政軍領導機關和紅軍處于萬分危急中,瓊崖特委不得不決定:特委、瓊崖蘇維埃政府、紅軍師部和軍政干部學校學員、紅一團、女子軍特務連一連立即向母瑞山轉移,紅一團和女子軍特務連一連負責殿后掩護。
8月5日,瓊崖特委、瓊崖蘇維埃政府、紅軍師部和軍政干部學校學員、紅一團、女子軍特務連一連抵達馬鞍嶺,此時,紅軍已傷亡數百人,損失槍支200余支。為掩護瓊崖黨政軍領導機關西上母瑞山,紅一團一營和女子軍特務連一連奉命留在馬鞍嶺堅守,迎擊追兵。
女子軍連迎來了成立以來最為慘烈的一戰。
幾十名紅軍女戰士與一個營的男同胞,在馬鞍嶺阻擊數倍于他們的國民黨正規軍。在堅守了三天三夜后,女子軍連和紅一團一營幾乎彈盡糧絕,只好把僅剩的幾十發子彈留給女子軍一連二班的10名女戰士,其余人暫時撤退。
當天夜里,馮增敏帶著一個班回到馬鞍嶺接應時,10名女戰士已全部犧牲。被炮火犁過的山地上,她們緊握著槍把或拳頭橫七豎八地躺著,周圍是被摔斷或砸碎的槍,“神槍手”陳月娥的上衣完全被血染紅了,班長梁居梅的衣服被撕得稀爛。馮增敏猜測:可能是敵人上來后發現她們是女的,又進行了一場激烈的肉身搏斗……
這一戰,也是女子軍連大規模戰斗的終結。此后,國民黨軍繼續調集大量兵力“圍剿”,形勢對瓊崖紅軍越發不利。
紅軍撤退到了母瑞山,母瑞山卻被敵人封鎖了。茅舍被燒毀,下山的道路被封,敵人白天搜山,晚上設卡堵截,戰士們只能在山上的密林里靠“天”生存。今天的海南島已是瓜果飄香、豐饒富庶之地,然而,當年的母瑞山卻是原始森林一般的荒涼。森林沒有路,千百年的落葉堆積成了厚厚的地毯,由于雨水淤積,許多地方甚至成了落葉的沼澤;進入深秋,樹葉開始凋零飄落,密不透光的密林里冷氣森森;常年無人的深山,山螞蟥、蛇蝎、蟻蟲、野獸防不勝防,還有彌漫在山中的瘴氣……
就在如此惡劣的生存環境里,戰士們堅持了將近三個月。無房可居,蜷縮在草叢中、巖洞里、樹丫上過夜;沒有糧食,沒有食鹽,只能四處挖山薯,采集野菜野果充饑,但凡柔軟光滑、無毒、容易吞咽的葉子,都成了大家的盤中餐,還有不少人在找野菜時被敵人擊斃或俘虜;為躲避敵人搜山,戰士們白天活動不敢弄出響聲,晚上的寒風再涼,也不敢點火取暖,只能拿芭蕉葉當被子蓋在身上。很多戰士開始染上這樣或那樣的疾病,幾乎每天早晨,都有人在長眠中再也沒能醒來。
不能困死在母瑞山,特委緊急決定,特委、瓊崖蘇維埃政府、紅軍警衛連留在山上與敵周旋,紅軍師部、紅一團和女子軍特務連一連由王文宇指揮突圍,返回樂會四區與紅三團會合,繼而牽制敵人兵力,打破母瑞山的困局。10月底,突圍終于成功,瓊崖紅軍主力紅一團與紅三團勝利會師,女子軍特務連一連與二連也在沙帽嶺村會合。
然而,陳漢光的“圍剿”迅速卷土重來,輪番攻擊中王文宇不幸中彈負傷,紅軍在拼死抵抗后依然傷亡慘重。11月初,王文宇與中共樂會縣委書記馮甲、縣蘇政府主席龐世澤討論決定,女子軍特務連一連、二連化整為零,疏散隱蔽。女戰士們分別在門仔村和排磉村集中,統一將槍支上繳給樂會縣蘇政府主席龐世澤,然后疏散離隊。
馮增敏
6
誰都沒有出賣同志
化整為零的女子軍們,尤其是曾經的女子軍特務連干部,在敵人眼中依然是不能放過的對象。她們有家不敢回,只能躲在家附近的山上靠親人送飯,馮增敏甚至還藏在一個荒廢的墓坑內避了一天。然而,她們最終沒有逃過厄運,1932年下半年,女子軍特務連第一任連長龐瓊花、一連第二任連長馮增敏、一連指導員王時香、二連連長黃墩英、二連指導員龐學蓮、二連二排排長王振梅、女子軍戰士林尤新,幾乎同時被敵人逮捕。此外,瓊崖蘇維埃政府常委蒙漢強、樂會縣蘇維埃政府委員王學葵、瓊崖婦女委員會委員林仲英等也同時落入敵人手中。
女子軍連干部被捕后,先被關在陽江警察所的監牢里,后被押解到府城監獄。1934年,除了因“價值不大”而被釋放的王振梅和林仲英2人,馮增敏等8人又被押解到“廣州國民特別感化院”。獄中5年,面對敵人沒完沒了的審訊、折磨和迫害,女戰士們始終堅持革命的信念,未曾透露半點機密。直至1937年國共合作抗日,8位女戰士才于年底獲釋。
飽經磨難的女戰士們沒想到,半個多世紀后,女子軍連干部王時香和黃墩英居然因這段獄中經歷被污蔑為“叛徒”!不知是出于何種居心,有所謂的歷史愛好者言之鑿鑿地“考證”,“紅軍師長王文宇被國民黨陳漢光旅逮捕,但身份尚未暴露。由于王時香、黃墩英出面當面對質和指認,王文宇身份暴露了,遂被敵人殺害,之后英勇就義”,甚至公然撰文說“紅色娘子軍失散后……真正不變節的是少數”。
謠言傳開時,王時香以及馮增敏、龐瓊花、龐學蓮等已不在人世,黃墩英也在2001年因病逝世,當年與她們一同被關押獄中的王學葵卻坐不住了。在新加坡安度晚年的老人已年過九旬,挺身而出澄清事實:“國民黨旅長陳漢光親自審訊我們,并且嚴刑逼供,但我們站穩革命立場,保持革命者的氣節,誰都沒有變節動搖,誰都沒有出賣同志。兩年后,我們被押到了廣州,關進所謂‘感化院’……學習、勞動、住宿都在一起,從沒分開過。在‘感化院’,我們誰都沒有動搖投敵。”
聽到謠言時,瓊海市黨史辦原主任陳錦愛也憤怒不已:“是誰出賣了王文宇,并不是什么歷史懸案,而是早就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事。”
真實的歷史在1989年出版的《瓊崖英烈傳》第一輯中早有明確記載。女子軍特務連疏散之后,王文宇帶著幾位警衛員繼續在樂會四區隱蔽。由于環境極其險惡,有兩位警衛員竟持機關槍投敵,暴露了王文宇的行蹤。不久又有一位警衛員投敵,向敵人供出王文宇的躲藏范圍、腳傷部位及隨身攜帶三號駁殼短槍、黑銅質師長證章和指北針等特征。陳漢光立即揮兵陽江墟之南,封鎖了江南、龍山、上科、橋園一帶,并將王文宇以上特征告喻部屬。
1932年12月31日中午,王文宇沖出敵人埋伏圈,身邊只存警衛員王信一人。一天夜里,王文宇派王信從長尾埇村回到深造村找食物。王信回到深造村時,經不起老父親和長兄的勸說,竟連夜向敵人自首。陳漢光得知消息,急忙派官兵包圍長尾埇村……王文宇幾天沒吃飯,身上又中彈負傷,在山林里昏厥過去,不幸被捕。
對于這段歷史,當年派陳漢光“圍剿”瓊崖紅軍的陳濟棠主編的敵偽檔案《瓊崖剿匪記》(1933年出版)也有記載。王文宇被捕之前,他的幾個“衛弁”(即警衛員)已投降了陳漢光,他身邊僅有一名“衛弁”王信。后王信回家取食物,在其父的逼迫下叛變,帶領敵兵來抓王文宇。王文宇見王信遲遲不歸,急忙轉移到別處,被“大雞寮村一農婦發現,奔告橋園鄉公所”。陳漢光聞訊令第一團緊急出動圍捕了王文宇,“經王各衛弁認識千真萬確”。這份歷史檔案已經證明,出賣王文宇的是他的警衛員王信和“大雞寮村一農婦”,向敵人確認其身份的是早于王信叛變的另外幾位警衛員。
2001年9月,瓊海市委、瓊海市黨史研究室給出定論:“大量的歷史檔案資料,證實了王時香、黃墩英不是出賣王文宇的‘叛徒’。”
1934年,女子軍連干部被押到“廣州國民特別感化院”(國民黨監獄)囚禁,一直到抗日戰爭爆發后的1937年冬才被釋放。她們在獄中保持了革命氣節,無一人變節自首。右起:龐瓊花、蒙漢強、黃墩英、王時香、馮增敏、龐學蓮、王學葵、林尤新。
7
最后的瓊花
劉文韶發掘了女子軍特務連的故事,但報告文學的影響力畢竟有限,真正讓“吳瓊花”的事跡傳遍海內外的,是電影和芭蕾舞。
1961年7月1日,謝晉導演的電影《紅色娘子軍》在全國首映,舉國轟動。祝希娟扮演的瓊花“向南霸天討還血債”的控訴,海南蕉風椰雨中“向前進,向前進”的旋律,都成為人們心中抹不掉的記憶。王心剛由于在劇中成功塑造了洪常青,成為中國最早的大眾電影偶像,“黨代表”這個詞也由此傳播開來。當年,該片創下8億人口6億觀眾的盛況。1962年,中國設立第一屆電影百花獎,《紅色娘子軍》一舉奪得最佳故事片獎、最佳導演獎、最佳女演員獎、最佳男配角獎四項大獎。隨后,又獲得亞非電影節萬隆獎和卡羅維發利國際電影節最佳劇本獎。
1964年,中央芭蕾舞團將《紅色娘子軍》搬上舞臺,在人民大會堂小禮堂首演時,周恩來出席并邀請柬埔寨國家元首西哈努克親王觀看。作為大陸第一部現代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很快成了家喻戶曉的“八個樣板戲”之一,洪常青、吳瓊花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隨后,《紅色娘子軍》不斷衍生出京劇、滬劇、豫劇、油畫、歌曲等各種藝術形式,續寫了整整半個世紀的傳奇。
藝術作品中的英雄傳奇而偉大,現實生活中,大多數健在的女子軍戰士們卻常年在瓊島的家鄉過著最普通的農婦生活,甚至沒人說得清,這些成就經典的英雄尚有幾人。
直到1984年,瓊海市黨史研究室編的第一部關于“紅色娘子軍”的書出版,里面既有概括女子軍特務連整個歷史的專題,也有女子軍老戰士的回憶錄。編纂這本書的同時,黨史研究室和瓊海市民政局才基本厘清,女子軍特務連還有60個老戰士健在,其中年齡最大的已經75歲。
年后的1986年,國家民政部、財政部《關于妥善解決“紅軍失散人員”生活困難問題的通知》發布,這些健在的老戰士才以“紅軍失散人員”的身份開始領取補助。
00年,瓊海市“紅色娘子軍紀念園”落成,并被中宣部確定為“愛國主義教育示范基地”。王運梅、歐花、盧業香、王先梅4位健在的娘子軍戰士住進了紀念園。每天,她們頭戴八角紅軍帽,佩戴工作卡,為游客講解當年的紅色歷史。其他的老戰士們,繼續安靜地生活在瓊海的陽江、龍江等鄉鎮。
到2007年,瓊海市民政局和黨史研究室確認,居住在瓊海市境內的女子軍老戰士僅有11人健在。
由于父親在瓊海市民政局工作,瓊海市新聞中心主任王路生從1984年起就經常跟父親去女子軍戰士家里串門。從事新聞工作后,去紀念園看望老戰士們更是家常便飯。在他的印象中,這些老人都是“很好的阿婆”,生活規律,總愛把好吃的東西留給年輕人,年紀雖大,腿腳卻靈便,尤其是王運梅,視力特別好,自己縫補衣服,穿針紉線一點不比年輕人差。有一次,他陪王運梅一起看《紅色娘子軍》的電影,老人看完了只道:“衣服都像,只是我們打仗時顧不得洗臉吃飯,哪有那么漂亮……”
上了年紀的老人們,身高都只有1.5米左右,王路生常常無法把眼前瘦弱的老人與當年槍林彈雨中走來的女戰士聯系在一起。不過,總有那么一些不經意的瞬間,讓他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真實歷史。比如,去看望王運梅時,走到門口偶然敬了個禮,老人一下子就顫顫巍巍站起來回禮,滿臉都是笑意。比如,晚年的盧業香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連子女親人都不太認得,但昏昏欲睡時,一聽到電視里的槍炮聲就會突然清醒。
龐啟江講了一件讓他感觸頗深的事情。沒怎么讀過書的王運梅老人一直以為,參加了革命就是加入了中國共產黨。2010年3月,一位游客無意中問她一年要交多少黨費,老人這才意識到,自己并不是共產黨員。已經100歲高齡的她,平時什么事兒都不愛計較,但入黨的事兒她放不下:“我參加革命一輩子,沒有入黨,就像一個人沒有家一樣。”老人逢人就問入黨的規定和程序,自己不會寫字,便纏著別人幫她寫入黨申請書。三個月后,一封由別人代筆的入黨申請書交到了瓊海市陽江鎮嶺下村黨支部。
2012年7月4日,王運梅老人以102歲高齡成為中國共產黨預備黨員。一年后的9月14日,103歲的王運梅老人帶著一輩子的執著離開了人世。
2014年4月19日,最后一位在世的女子軍老戰士盧業香,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享年100歲。
隨著最后一位紅色娘子軍戰士的逝世,那段英雄的、光輝的歷史越來越遠去,但它會永遠被銘記。正如矗立在瓊海街頭的紅色娘子軍紀念雕像碑文所說:“斯為婦女解放運動之旗幟,海南人民之榮光。”
延伸閱讀
這群東北女人真彪悍:設計殺死漢奸丈夫、90歲跑癱大狗!
“九·一八事變”以后,盡管蔣介石政府下令“不抵抗”,但是無數有血性的中國人在這里整整戰斗了14年——東北從未“全境淪陷”!
國難當頭,東北戰場上涌現出無數巾幗英雄。
其中,不僅有英勇機智的女地下黨員,還有身經百戰的女特種兵——從摩托駕駛、爆破到密鑰分析、發報、武裝泅渡和滑雪等,無一不精。
作客本期“庫叔說”的著名軍事史/日本問題專家薩蘇說:
東北抗日戰場上的這些“女戰狼”,最后全部嫁給在硝煙中幸存下來的戰友,至死不渝。
嘉賓 | 軍史作家 薩蘇
主持 | 瞭望智庫 武君
本文為瞭望智庫原創文章,如需轉載請在文前注明來源瞭望智庫(zhczyj)及作者信息,否則將嚴格追究法律責任。
1
東北“趙一曼”殺夫報國
瞭望智庫:您可以給我們分享一些東北抗戰的英雄故事嗎?
薩蘇:我后來找到了一個東北抗戰歷史館的女館員,名叫田仲樵。她是一個非常善于喬裝打扮的地下工作者——可以化妝成乞丐,也可以化妝成貴婦。
她一個人負責三個秘密的聯絡點,也就是抗聯最后的部隊(周保中的部隊)和境外的國際交通線。
國際交通線指的是我們在境內進行抵抗的組織和境外蘇聯的聯系的渠道。比如,抗聯要想和延安聯系,不可能通過日方統治區,因為南邊太困難了。一般是過了黑龍江或者烏蘇里江,通過北方的國際交通線去聯系。但是這條線也是日軍重點防范的對象,我們地下組織的損失也很大。
一直到抗戰勝利,日軍都沒有辦法切斷這條國際交通線。
田仲樵先后三次被捕,日軍對她嚴刑審問,前兩次,她都憑著聰明和演技蒙混過關,讓日軍相信她跟這事無關,把她放了。
第三次卻沒能幸免。因為,出賣她的是她丈夫。
田仲樵在加入抗聯之后,把她的丈夫拉了進來。但是,這個人意志不堅定,最后投降了。
她被捕后,始終不肯把交通線的秘密說出來,甚至還用一個辦法把她丈夫弄死——她知道,這個叛徒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危害。
田仲樵被捕后,除了被審問,還干些給日本人洗衣服之類的雜活。她在洗衣服時認出她丈夫的褲子,就偷偷在褲子里面塞了紙條,寫著在什么地方和周保中接頭。結果,在回去熨燙的時候,日本人在褲腰里面發現了這張紙條。
然后,日軍就到那個地方去查看:幾塊石頭擺開、四塊石頭掀起來,下面有一個接頭的暗號,這說明周保中來過,這確實是一個抗聯接頭的地點。
于是,日本人認為這個男的不可靠,把這個人活活給打死了。
田仲樵不擔心這個交接點被發現嗎?實際上,抗聯的秘密交通是非常講究的。
如果一個月以上不使用,這個點就會被自動放棄。田仲樵已經被捕超過一個月,不再利用這個點,周保中那邊就自動放棄,也就不會再有人在這接頭了。但她知道這個地方一定是有抗聯接頭的痕跡,就利用這一點把她丈夫干掉了。
瞭望智庫:真是一位傳奇女性!
薩蘇:我開始了解這件事情時候,覺得她是一個傳奇。但是,后來田仲樵去世以后,我發現,她的故事所折射的,是我們整個東北抵抗日寇的壯舉!
田仲樵是一個很剛強的女子,她一直挺到了抗戰勝利。
她家是做生意的,受過一定的教育。她應該受過很重的傷,以至于終身未育,索性領養了一個孩子。我們去采訪她的時候,印象都是:老太太超乎常人地剛強!
當時,她正在打吊瓶,醫生說她不能接受采訪。然而,她一聽我們是來采訪抗聯的,她兩手一掐輸液針,把帶血的針頭“啪”地一甩,說:現在就可以采訪。
瞭望智庫:當時她多大年紀?
薩蘇:當時她已經將近90歲。她去世之前兩周陷入神志昏迷的狀態,開始叫不斷地喊叫,說出的那些話都特別讓人毛骨悚然。
瞭望智庫:她在說什么呢?
薩蘇:最后,我們終于明白她在說什么——她是回到了那個被審訊的時候。我們這才知道她當初在日本人手里受了多少苦。一般女性在遭受酷刑之后,可能會亂供出一些東西。但是,田仲樵沒有口供,因為她知道自己是共產黨員。后來,日本人就一直關著她。那時候,她已經精神失常了。
被從監獄里救出來后,田仲樵在醫院里接受治療,逐漸恢復神智。但是兩條腿都被打斷了,不能動。
抗戰勝利后,有一天,她突然聽到有人在旁邊講話:在九十九頂子山的上游,有一支部隊在活動;拉林河上游還有一支部隊在活動,也不知道是土匪還是打散的偽軍。
她問了一些細節之后,斷定他們是抗聯。
田仲樵要接她們回來——兩條腿都斷了,就讓人架著上山去。
2
抱著槍睡的女特種兵
東北抗聯三任總司令中,楊靖宇和趙尚志兩位將軍都戰死沙場。最后一位總司令是周保中將軍。
他本名奚李元,是云南白族人,畢業于云南講武堂。他的戰術對日軍比較奏效,就是我們后來所說的特種作戰。
他的部隊撤到境外的時候,只剩下一千多人。由于這支部隊跟蘇軍聯防,用了蘇聯紅軍的編號,稱作“蘇聯紅軍遠東紅旗軍第88獨立步兵旅”,簡稱“88旅”。
這支部隊被訓練出來以后,正如日軍所說,可“以一當千”!
佩戴跳傘紀念章的王一知上尉
如果沒有看到照片,我們很難相信,在二戰中,我們還有這么一支部隊:
這里有很多經過傘兵訓練的女軍官,都帶著跳傘證;
而且,每一個人都經過特種兵的訓練,從摩托駕駛、爆破到密鑰分析、發報、武裝泅渡和滑雪等,無一不精。
她們就是東北抗日戰場上的“女戰狼”!
每一個人都具備現代特種兵的作戰能力,而且他們經常以小分隊為單位,從日軍縫隙中穿進來進行爆破和襲擊乃至發展地下組織。
瞭望智庫:他們是在哪里獲得這些現代特種兵的軍事訓練呢?
薩蘇:在俄羅斯的克拉斯諾亞斯克,位于中俄交界的區域。前面的江心島,是女兵們經常去的地方。撤兵的時候男兵犧牲很大,所以女兵的比例會高一些。
她們是一群非常特殊的女性,不僅會打槍,還能夠抱著槍睡覺——最后的3萬多人中,只有一千多人活了下來,只會打槍是不夠的,必須跟槍融成一體才有可能殺出重圍!
這里還有一個插曲。
我們和李敏一起到克拉斯諾亞斯克,去拍抗聯的一個短片。
當年,李敏89周歲、虛歲90,她生動地給我們展示了什么叫做特種兵。
她跟我們隨行的同事賽跑,把我們全跑贏了。
她跟高加索大狗賽跑,也把狗給跑贏了。
說起來,這是一個意外。李敏心地非常善良,她看到一只大狗趴在那,就把早餐沒吃完的雞蛋“砰”地一聲扔到狗食盆子里。
但是,我們都知道,狗食盆子是不能動的,誰要敢動,狗就跟誰拼命!
要命的是,俄羅斯人不拴狗!
于是,這只體格健碩的大高加索狗沖著李敏狂奔而來。
90歲的老太太在前飛奔,狗在后面追。眼看要追到的時候,老太太一轉身,這狗就累爬下了。
3
“女戰狼”全部嫁給戰友
殺出來之后,另外一件事情也讓我非常的震動:這些女孩子全都嫁給了她們的戰友,而且,沒有一對離婚!
這件事很令人不可思議。打過仗的男性,雖然很忠誠、勇敢,但是,這種人往往很有個性、有暴力傾向,可能會導致生活上的一些問題矛盾。
然而,他們在一起經過那么多苦難之后,每一對夫妻都對彼此至死不渝。
后來,我去采訪,他們的回答讓我不能自已。
他們是這么講的:
冬季撤退的時候,他們要過黑龍江和烏蘇里江,撤到蘇聯去。
女兵、傷員、老兵先走,男兵要在南岸一直要抵抗,保障她們全部過江。
抗聯戰士的鮮血在江上匯成了一條帶子,江邊全是他們的尸體。
先撤到蘇聯的女兵,就在河的對岸看著自己的戰友,為了保護她們過河壯烈犧牲。
所以,在她們眼中,活下來的每一個人都是寶貝!不只是一個戀人那么簡單。
這就像是你最心愛的東西,你看著別人把它們一個一個打碎。
那么,有一個能夠幸免于難、回到你身邊,你必定會把它當作是最寶貴的東西。
于是,幸存下來的這些男兵過河之后,他們之間的感情是沒有背叛的可能的。
到了蘇聯,別的部隊可能會想:這地方是我的軍營。
但是,對抗聯部隊來說,他們只是客人。因為他們的目標都是打回自己的國家去!
回家,是中國人不變的主題。
4
戰火中的愛情悄悄發芽
瞭望智庫:可以跟我們分享下這樣的愛情故事嗎?
薩蘇:比如黑龍江老省長陳雷。他是一個重要的國家領導人,在改革開放之中起了很大作用。
他有個特點,就是雙手都能寫字,是名副其實的雙手書法家。
但是,沒有人知道這雙手書法家怎么來的?
陳雷原來是佳木斯中學的教員,在那做地下組織工作。
后來,由于地下組織暴露,他就加入了抗聯第六軍。
這個部隊在堅持了很長時間以后退入蘇聯,他也成為88旅的教官。
這時,他發現他的班上有一個女電報員特別認真,而且長得很漂亮,這就是后來成為他妻子的李敏。
當時,李敏17歲。別人發報的聲音是“踢跶踢跶踢跶”,而她是“踏踏踏踏踏”,像小燕子一般輕巧。她是朝鮮族,家里人全都死在日本人手里,所以根本沒有談戀愛的想法,一心想打回家去。
大家覺得這個女孩子很值得尊敬,就不好意思再去找她。
恰巧,在西征作戰的時候,陳雷和李敏的哥哥李云峰是戰友,后來李云峰不幸犧牲了——李敏最后一個親人也走了。
于是,陳雷對李敏說:你想知道你哥哥在西征的時候跟我說過什么事嗎?
李敏對哥哥很在意,就答應和他談話。
為了回避其他人,他們一起上了俄羅斯的大草房。
月明星稀,兩人在上面對著月光就開始交談。
雖然我們不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什么,但他們的愛情很可能在這時候開始發了芽。
陳雷的好朋友王明貴當時擔任第三營營長。他巡邏時突然看到了房頂上的陳雷和李敏。王明貴愛開玩笑,就把梯子給撤走了,然后吹緊急集合號。
結果,全營的人都出來集合了,只有他們在房頂上。就這樣,他們的事一下子就傳開了。
旅長周保中和政治副長李兆麟都是很嚴肅的人,他們規定:士官和士兵不許談戀愛。
所以,陳雷和李敏都受到了嚴重的批評。特別是陳雷,一下子從教官一直降到士兵。
王明貴覺得不好意思,他想用軍人的辦法解決問題。他想,軍人被捋下來不要緊,跟著我去打幾仗,打幾個勝仗就升了。
于是,他讓陳雷以士兵的身份擔任代政治指導員和代宣傳指導員。為了跟蘇聯作戰,幾十萬關東軍進逼到邊境。這次入境作戰,王明貴一連好幾個月,在托龍門和漠河打了16仗。
敵人活動區沒有空白點,滿滿的都是敵人,他根本沒有辦法建立根據地,基本上是從一個敵人包圍群圈跳到另外一個包圍圈里。
到第16仗、“庫楚河之戰”的時候,王明貴打了唯一一場敗仗。當時日軍關東軍打不過他,用鴉片把棲林人(森林里生活的少數民族)騙出來,讓他們為日軍來討伐抗聯。這些人平時打獵,槍法特別好。
因此,王明貴的部隊損失慘重,陳雷也在作戰中中彈——第一槍子彈打在后頸,第二槍打在他右手的手腕上,動脈被打斷。
正值1月寒冬,血噴起來1米高!警衛員拿來兩個急救包都壓不住了。
根據陳雷的回憶錄《踏破心安》記述,當時他身受重傷,他想著“我一定要活下去,因為李敏在那邊等我”。
就在這時,老抗聯的求生欲望和能力體現出來。如果血止不住,他必死無疑。
他把旁邊柳枝折下來一段,直接捅進自己動脈中來拴住動脈!
等血不流了,他自己突圍。
到江面上的時候只剩16個人。王明貴就帶著這16個人還和陳雷這樣的重傷員展開反擊。
根據日方記載,在這一仗,他們擊斃了日軍指揮官鍬田德重。
在這次戰斗中我方死了3個人,最后只有13個人過江,其中就有陳雷。
過江以后,由于動脈栓塞,陳雷這只手從此失去功能。因此,他只能用左手來練字,這樣練出了一手漂亮的左手書法。
他的生命力太強了!那條動脈不知道什么時候打通一個旁支,還是自動打通的——他的右手又恢復了。
陳雷就這樣成了雙手書法家。
5
“我最喜歡的是星空”
陳雷回來之后,李敏一聽說他受傷了,完全不在乎別人看法,跑著來看他。一看到不成人形的陳雷,李敏就抱住他痛哭。
后來,陳雷對她說:“當時你抱著我哭的時候,我心里特別高興,因為知道你心里有我。”
就這樣,兩個人走到了一起。
有一天,周保中突然把陳雷叫去,把他擱置半天沒理他。陳雷嚇壞了,敬著禮的手不敢放下來。
過了半天,周保中忽然一回頭,問道,“讓你和李敏結婚的話,你還有什么要求?”
幸福來得太突然,陳雷想了半天,終于說:“我們要兩個人住在一起的話,多給我們一些煤吧。”
“好吧,給你批多少煤,幾百斤煤你自己去領,走吧。”
這是非常典型的軍人之間的交流。
后來,陳雷和李敏結為夫妻。李敏一直陪伴陳雷到他生命的最后。
李敏跟陳雷的故事是她心里面最寶貴的,她一直不肯告訴我們。直到最后一天,我們帶老太太去看海。大家一起唱歌跳舞,非常開心。
我坐老太太旁邊,問她,“您喜歡海嗎?”
“我喜歡海啊。”
“那您這是第一次看見海嗎?”
“不是第一次了。”
“那您第一次看海什么時候呢?”
“你陳雷伯伯當年到山東療養的時候,跟他一塊去山東,那時候在青島,第一次看到的海。”
“那您最喜歡的是大海嗎?”
“我最喜歡的不是大海。我最喜歡的是星空……”
說完這句話,她就跟我們分享了當年與愛人陳雷在草房頂的故事。
那時,我們感覺到,抗聯不僅僅是一個歷史名詞,他們就活在我們血液里,是我們中國人的一部分。
和抗聯戰士們相比,我們會覺自己得非常渺小。
1、本文只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觀點,僅供大家學習參考;
2、本站屬于非營利性網站,如涉及版權和名譽問題,請及時與本站聯系,我們將及時做相應處理;
3、歡迎各位網友光臨閱覽,文明上網,依法守規,IP可查。
作者 相關信息
? 昆侖專題 ?
? 十九大報告深度談 ?
? 新征程 新任務 新前景 ?
? 習近平治國理政 理論與實踐 ?
? 我為中國夢獻一策 ?
? 國資國企改革 ?
? 雄安新區建設 ?
? 黨要管黨 從嚴治黨 ?
圖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