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神話與西方不同。在中國的神話里,人們是不會輕易服從神的意志的。而且對于大自然,雖然東方與西方都有類似于自然神的概念,但在西方,自然神也是主宰,而在中國,自然神并不能為所欲為。
曾有一個西方人說,中國的神話與西方不同,西方的神話里,總有一個上帝或者類似于上帝的神祇,如古希臘里的宙斯,古羅馬中的朱庇特。這些大神地位至高無上,而且能力很大。而在這些神祇的面前,人類是緲小的,都是要絕對服從神的意志的。他說,中國神話不同,在中國的神話里,人們是不會輕易服從神的意志的。而且對于大自然,雖然東方與西方都有類似于自然神的概念,但在西方,自然神也是主宰,而在中國,自然神并不能為所欲為。
這位西方人說,中國古代神話有精衛填海,夸父逐日,有刑天舞干戚,有共工撞不周山,更有愚公移山。
在這些神話中,有的主角是人,有的主角雖然也是神,但不是主神,不是大神,而是一些次要的神,一些非主流的神。
在這些中國神話中,這些主角的特征都是在大自然面前,在那些主神或者大神面前,都不甘心任由他們擺布,而是奮起抗爭,想要改變自己被神或大自然所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命運。
所以,這位西方人得出的結論是,中華文明自古以來就有一種不屈服的精神和意志。他們不是靠神,而是靠自己的努力來安排或者改變自己的命運。
這些說法過去我們確實沒有聽到過。我們也是從小時候聽這些故事長大的。可能因為我們當時對于西方的神話不是太了解,也不太可能進行所謂的比較研究,所以并沒有真正體會和認識到在中國古代神話中,所體現出來的中華文明中的這種奮斗精神和抗爭精神?,F在聽到一個西方人在這樣講中國神話中他所理解的精神,也確實讓我們對自己的文明有了一個更新角度的認識。
回顧這些中國古代神話,我還有個發現。在中國古代神話中,這些奮而起來抗爭的英雄們,最后的結局幾乎都是失敗。
精衛填海,填了很長的時間,但大海并沒有被她所填平。夸父逐日,最終也沒有追到太陽,自己反而因為口渴而死。愚公移山,雖然后來天帝派了兩個神仙下凡,把兩座山背走了。這從一個角度來說,可以說是愚公勝利了,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畢竟這兩座山不是愚公自己背走的,似乎不能算是一個徹底的勝利。刑天在打斗的過程中,頭被對手砍下來了,于是用乳頭做眼睛,肚臍做嘴巴,繼續戰斗下去。但最終的結果,因為他已經沒有了頭顱,所以他的結局依然只能是死亡。
這就是說,在中國古代神話中,最終的結局都是悲劇。這似乎與古希臘神話中英雄們的結局是很相似的。當然,古希臘神話中的主角也都是神,只是他們的能力不如最大的主神宙斯。連宙斯的兒子太陽神阿波羅也難以避免失敗的結局。西方古代的神話似乎要證明的是,任何人,任何次神,都不是主神的對手,只有那個主神是不可戰勝的。西方神話中的失敗英雄似乎不太具備不屈不撓這樣的精神。
中國古代神話中的英雄人物,他們的結局雖然也是悲劇,但是他們留給后世人們的精神卻是不屈不撓,不懼失敗。這種不屈不撓、不懼失敗的精神在西方神話中似不多見。
后來海明威在他寫的《老人與?!分兴f,一個人并不是生來要給打敗的,你盡可以把他消滅掉,可就是打不敗他,這個說法所表達出來的思想,與中國古代神話中的英雄有些相似,但好像還是有所不同。
畢竟,《老人與海》比中國古代神話晚出現了幾千年。而中國古代神話中所展示出來的這種精神已經深深地滲透到中華民族的基因里和血液中。中華民族幾千年來度過多少劫難,但最終都從這些劫難中走了出來,而且不斷地向前邁進??梢娺@樣的精神也是中華文明中的一種核心意志。
中國有句老話,叫成王敗寇。但有一些例外。
例如在楚漢相爭時,劉邦是勝利者,項羽是失敗者。但在中國民間,項羽被看作是英雄,而劉邦似乎從來就沒有被后人們看做是英雄。中國民間的這種對失敗者的英雄崇拜,可能因為項羽的失敗表現得很悲壯,而劉邦的勝利總讓人感覺勝之不武。
再有一個是抗金的岳飛。本來,岳飛已經打到朱仙鎮,馬上就要直搗毀黃龍府,卻被宋高宗的十二道金牌召回,使得抗金大業毀于一旦?;蛟S,項羽與岳飛并不能完全相提并論,岳飛的失敗與項羽的失敗也有一些本質的不同。但這種失敗總讓人們感覺到某種惋惜,所以才會讓人們對英雄的悲劇有著更為深刻的感受吧。
文革中,香港三聯書店出版了一本書,是由四個日本在蘇聯的留學生寫的。書名是《蘇聯是社會主義國家嗎?》其中在書接近結尾的部分,有這樣一段描述:
一個日本留學生在莫斯科紅場上看到一個匈牙利軍官。那軍官看到這個日本留學生,似乎有點緊張。這位日本留學生就走過去,用俄語和匈牙利軍官搭訕,問他為什么看到自己就有點緊張。那匈牙利軍官說,我以為你是中國人。日本留學生就問他,你為什么看到中國人會感到緊張?匈牙利軍官說,中國人很可怕。日本留學生更好奇了,就問,中國人為什么可怕。匈牙利軍官回答說,中國人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一定要做到底。所以這樣的人很可怕。
當時我讀到這一段的時候,并不理解,為什么一個人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底會讓人感覺可怕。因為書中沒有寫,所以也就不太清楚,那位匈牙利軍官與中國人之間到底發生過什么事,會讓這位匈牙利軍官會有這樣的感受?
不過今天想來,我有了一些揣測?;蛟S這位匈牙利軍官所遇到的中國人,他們在工作中,在學習中,會遇到不少困難。這些困難或者在這位匈牙利軍官看來,是難以克服的?;蛘邠Q作這位匈牙利軍官,他可能就會放棄繼續做這件事。但是,這位匈牙利軍官遇到的中國人卻不是這樣。不管存在什么樣的困難,這位中國人一定要把手中應該做的事完成。不僅要完成,而且還要做得最好。在這個過程中,這位中國人可能遇到了很多次失敗,但是他仍然不屈不撓,毫不放棄,一直堅持地做下去,直到把這件事做成功,而且成功的事情還做得非常漂亮?;蛘呔褪且驗檫@位匈牙利軍官看到有這樣的中國人,在這樣地做事情,而這樣的人,這樣的事,在這位匈牙利軍官看來,是很不可思議的。這才讓這位匈牙利軍官感到中國人很可怕。
看來,無論做什么事,要做就一定要做到底。這種精神肯定也包含著那種不屈不撓的意志在內。
不過,我還是不太明白,遇到這樣的人,這樣的事,你或者可以驚嘆,或者可以佩服,可是為什么會讓他感到可怕?這其中到底發生過什么事,這是我無法揣測到的。
或許,這位匈牙利軍官看到這樣的中國人,做了這樣的事,聯想到什么其他方面了吧?而這種聯想可能讓他感覺到,這樣的人做這樣的事確實讓他感覺有點可怕。
(作者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昆侖策研究院高級研究員;來源:昆侖策網【作者授權】,轉編自“北航老胡之閑話”微信公眾號;圖片來自網絡,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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