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本文是2017年11月4日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潘維教授在第15屆開放時代論壇上的發言。本次論壇由重慶大學共和國研究中心與開放時代雜志
社共同主辦,主題是“人民共和國的文明內涵”,地點在重慶大學文字齋。
我以“人民共和國的人民性”為題,談五個問題。
第一,解釋兩對概念,“群眾與人民”和“政府之治與人民自治”
第一對概念是“群眾與人民”。沒有組織的是“群眾”,是一盤散沙,其中的規則是弱肉強食。群眾被組織起來了,有了自治組織,就是“人民”。有了人民才談得上“人民的權力和人民的權益(權利)”。
第二對概念是“政府之治與人民自治”。古今中外,無論大小貧富,治國都以扁平的人民自治組織為主,科層的政府管理為輔。科層體系能辦“大事”卻辦不了“小事”,扁平組織能辦“小事”卻辦不了“大事”。執政靠“民心”,而“民心”主要取決于辦好“小事”而非“大事”。“小事”辦不好,“大事”也就逐漸辦不到了。這個道理,中國古人早就懂得,我以往論述不少,在此不贅述。
就“政府之治與人民自治”我想補充兩個看法。
首先,人民自治怎么實現?人民能自發組織起來形成“人民自治”嗎?我認為不可能。是群眾中的本地精英把群眾組織起來的。這些精英的狀態和特質決定了這個組織是否屬于“人民自治”組織。我們很難把“黑社會”稱為人民自治組織,也很難把土豪劣紳領導的鄉村“土圍子”稱為人民自治組織。包括“海選”出來的村民委員會在內,所謂“自發”組織經常由社區里的少數流氓無賴劫持,為他們謀私利提供方便。熱心為社區公益服務的精英通常隸屬某個文明先進的大型組織,如黨派或教會的基層成員,如傳統中國的儒門弟子集團(而今可稱“儒黨”)中“知書達理”的鄉紳。這些人領導的自治組織大體是人民自治組織。西方人在自組織“society”前面要加個形容詞,稱為“civil”,與我說的“人民”自組織含義大致相當。怎樣區分是否“civil”或者是否有“人民性”?我看只能從原則上區分,帶頭人謀私利的組織就不“civil”,帶頭人謀公益的組織就“civil”。
其次,政府之治怎么實現?與人民自治有關嗎?一方面是政府壟斷了暴力和稅收就獲得了治權,另一方面則取決于人民自治組織與政府的關系。人民自治組織與政府關系好,其精英領袖與執政者同屬一個政治集團,則政府擁有這個地方的治權。人民自治組織與政府關系差,其精英領袖與執政者不屬同一個政治集團,則政府喪失這個地方的治權。換言之,在哪個社區里擁有自治領導權,政府就在那個社區擁有執政權;在哪個社區喪失了自治領導權,政府就在那個社區喪失了執政權。喪失了大部分社區的領導權,國民黨政府壟斷暴力和稅收的執政權就成了空中樓閣。這樣看,國民黨就不是在1949年10月1日忽然丟掉了執政權。
第二,解釋新中國的“新”,也就是“人民性”從哪里來
新中國叫做“人民共和國”,而且各行各業都冠以“人民”之名,人民郵政、人民航空、人民鐵路、人民軍隊,等等。新中國之“新”主要在于把“人民性”強調到了“人民萬歲”的高度。這種“新”的前提條件是什么?是“舊”的人民自治的墮落。隨著皇權腐朽和最后崩塌,鄉紳不知道該認同誰,跟誰走。土匪來了跟土匪,日本人來了跟日本人,國民黨來了跟國民黨。“城頭變幻大王旗”是經常的,帶頭給自家謀私利成了天經地義,于是領導人民自治的“鄉紳”墮落成“土豪劣紳”。
對比之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自治是“新”的。這樣,問題就來了,共產黨的自治為什么特別強調“人民”,強調人民的權力和權益?明顯的原因有四個。
其一是西方的民主大潮。雖然西方民主有很強的階級性,但的確催生了“人民”這個概念和人人平等的大眾意識。自20世紀初開始,西方的民權思想在中國知識界廣為傳播。
其二是馬克思列寧主義思想。馬克思認為世界勢將簡化為兩大階級,即少數的資產階級和大多數的工人階級,因而倡導“無產階級專政”。十月革命首次把馬克思的思想落了地,建立了第一個沒有資產階級的國家,用李大釗的話說是“庶民的勝利”。盡管列寧的革命思想里有些精英主義色彩,但他十分強調勞工地位,實行“一切權力歸蘇維埃”,司法權也歸人民代表大會所有。
其三是中國的三千年民本主義傳統。民本思想早于儒家,由儒家發揚光大。春秋時的諸子百家有個共同的核心,就是以民為本。用今天的話概括,民本思想就是“為人民服務”。
其四是中國共產黨人的戰爭經驗。共產黨的軍隊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完全依仗人民,打“人民戰爭”。共產黨在每個連隊、每個村莊建立黨支部、黨小組,實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和“缸滿院凈、為家家戶戶排憂解難”。堅持了二十多年,換來了廣大農民的信任,把“最后一碗米、最后一塊布、最后一個兒子”交給共產黨的軍隊。中國革命的勝利絕非必然,而是個奇跡。對這個奇跡的認識在毛澤東的《愚公移山》里有精彩表述。黨就是帶著子孫挖山不止的“愚公”,最終感動了人民這個“上帝”,然后人民以其偉力自己解放了自己,把壓在身上的三座大山移走了,而毛澤東的《為人民服務》則明白無誤地表述了中國共產黨的宗旨。
第三,解釋“人民性”四十年的衰落
“人民性”的退潮始于中西同步的“文革”的退潮。在中國鬧“文革”的時候,除了蘇聯例外,全世界也在鬧“文革”,全世界的“人民性”達到了頂點。為什么“人民性”在世界范圍內退潮?主要原因是發達國家青年們鬧“文革”的對象消失了,帝國主義退出了殖民地。英國的撒切爾和美國的里根代表了右翼精英主義的浴火重生。
在中國則因為看到“文革”的教訓,重新開啟了專業化和知識化的精英主義。中國的精英主義大致居于左右之間。順帶澄清一對概念。我們可以用精英主義(elitism)和平民主義(populism)簡單地理解世界。根據對世界市場的立場再把這兩大類分成左右兩翼,這樣就是四大類,左翼精英主義和左翼平民主義,右翼精英主義和右翼平民主義。
我國把“populism”翻譯成“民粹主義”,大致是誤譯,譯成“平民主義”比較貼切,與“精英主義”構成一對。“民粹”原本用來特指列寧批判的一個俄國思想流派,在中國是明顯的貶義詞;而“populist”未必是貶義詞,比如一度任特朗普政府高官的班農經常自豪地稱自己是“populist”,代表美國的“populism”。
在市場時代,特別是全球市場時代,精英主義取得了極大成功,壓抑了平民主義。2008年的“金融海嘯”標志著已經旺盛四十年的精英主義走向衰落,新自由主義落潮,左翼和右翼的平民主義重新高漲。在以往的四十年里,世界市場幾乎沖垮了所有國家的社會自治組織。
對精英而言,群眾最好是無組織的、“自由”的、任由跨國資本集團滲透、任由他們描述的未來技術烏托邦擺布,相信自己落伍,是蠢貨。平民主義重提“人民性”,隱含著把群眾重新組織起來的意思,強調以人民組織的力量對抗世界市場。這明顯是一種保守主義,但也可說是進步主義。
第四,解釋“新時代”與“人民性”的回歸
十九大提出我國新的社會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要求回歸“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而且重新舉起了“共同富裕”的旗幟。
報告提到“人民”一詞多達203次。這是大轉折的信號,標志著我國的發展進入了“新時代”。為什么會出現這場大轉折?因為創造了經濟奇跡的讓一部分精英先富起來的老路走不下去了:社會從分化到分裂,共產黨出現腐化和官僚主義化,我們賴以生存的自然環境也惡化了。新路怎么走?我從社會講起。
首先是重建社會。什么是重建社會?把群眾的居住社區重新組織起來,守望相助,沒病的幫有病的,年輕的幫年老的,有知識的幫缺知識的,有錢的幫缺錢的,居民遵守紀律,恢復社區正常秩序,弘揚公平正義的正氣,弘揚倫理道德,弘揚共享的公益精神,我看這就是人民對美好生活的期待,就是社會主義。
而今,居民社區基本上是一盤散沙。有人說一盤散沙主要是農村的狀態,其實在城市居民區更嚴重。城市里的勞動者由市場機制嚴密組織起來了。我不明白為什么一些領導干部熱衷在私營企業建黨組織。是想幫資本家管理工人還是幫工人漲薪水?支部書記從企業跳槽了,黨組織也跟著消失?企業垮了,黨組織也跟著垮?盡管勞動者被市場嚴密組織起來了,但居民社區卻墮落成一盤散沙。居民沒組織,社區沒組織,就盛行弱肉強食,居民就互坑互害,社區秩序就每況愈下,群眾就越來越難過,越來越不滿。一個居委會起初只管二三十戶,在“隊為基礎”的時代一個農村生產隊起初也只有二三十戶。現在一個居委會可能管好幾萬人。
為什么居住社區比工作場域重要得多?因為人們工作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為了家居生活,為了美好生活。一天不是8小時,而是24小時。工作是為了養小孩、送老人,為安全退養。可怎樣才能重建社會,建設美好生活、美好社會?
其次談黨,關于黨的建設。沒有黨的領導就不可能重建社會。黨為什么會腐化、盛行官僚主義?因為黨脫離了基層,脫離了居民,脫離了“小事”,脫離了群眾的生活。怎么辦?十九大報告在從嚴治黨那一節的第四點要求加強基層組織建設,指出:“加強基層黨組織帶頭人隊伍建設,擴大基層黨組織覆蓋面,著力解決一些基層黨組織弱化、虛化、邊緣化問題。”在我看,應該在黨的領導下把分散的居民重新組織起來,把群眾組織成人民。
在每個居民小區建設黨支部,每棟大樓有黨小組,帶頭組織業委會、房客委員會、糾紛仲裁會、經濟互助會、家長會、老人會、貓狗會、家居物品交換共享會、小區環境綠化會,等等。黨政系統還要把社區服務工作“外包”給“社會組織”。黨政科層體系連自己的黨員隊伍都脫離了,眼里哪還有群眾?所以,從開頭我就講,群眾組織起來才是人民,才有人民的權力和權益。從開頭我就講,人民的自組織不是自發組織。從開頭我就講,小事比大事重要,因為把鄉村家家戶戶的“小事”辦好了,共產黨就獲得了政權。
國民黨有錢有槍,但在基層沒了根基,就成了空中樓閣。從開頭我就講,組織居民自治的權力和能力就是執政權,喪失了這個權力和能力就喪失了執政權。因為人民自組織的權力一度大到荒唐的地步,涉足家庭內部私事,所以“文革”的集體記憶中有“不自由”的恐懼。而今,我們倡導家庭管“私事”,人民自治管“小事”,科層體系管“大事”。
這樣的治理體系將獲得如下的治理能力:其一,管理成本大幅下降,管理效率大幅上升。其二,黨能因為這種群眾路線而不再腐敗和官僚主義。其三,有了每個居民區的正氣,就會有整個社會的正氣。公德不彰不是因為人們沒學《論語》,而是因為社區沒組織,弱肉強食的規則導致居民彼此互坑互害。道德來自社區的人民自組織,愛社區才愛家鄉,愛家鄉才愛國。在這個意義上,人民的美好生活在于人民有組織。
而共產黨要想不腐敗就不能脫離百姓,就要保持黨是扁平組織的基本性質,就要回到居民區組織群眾,讓群眾信任黨、熱愛黨,讓黨的基層組織監督上級組織,不斷提醒黨不忘初心,讓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自下而上地支配執政者,支配執法機關乃至宏觀政策。我想,這就是“黨的領導,人民民主,依法治國”三位一體的次序問題,也是“人民性”的回歸。
第五,猜度新技術革命與“人民性”的關系
新科技能否取代我今天講的“人民性”?有官員和企業家,還有年輕學者曾對我說,有了大數據和人工智能,今天你看到的所有社會管理問題都能自動解決。
老實說,我懷疑精英們描述的第N次技術革命和技術烏托邦能否解決我上面說的問題。“人民性”講的是人與人的關系,是精英與平民的關系,是大眾與執政者的關系。這關系會被人與物的關系取代?相信人工智能將消滅政治學乃至社會科學,是深刻還是淺薄?
(潘維教授是一個頗具思想創造力的學人,其觀點引起過社會的廣泛關注與熱烈討論。他的新著《信仰人民:中國共產黨與中國政治傳統》以貫通古今中外的大視野聚焦中國真問題,闡述了中共如何提高組織社會和群眾的能力 ,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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