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這篇,我們聊一聊長津湖之戰。
大年初一上映的《水門橋》,讓無數人淚崩在影院。而去年的《長津湖》,登頂了中國影史票房榜。
兩次看著銀幕,我始終沒法把它當成真正的電影來看。
大概是因為,這場發生在1950年11月下旬的戰斗,遠遠超出我們的認知范圍,但你卻知道這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70年前,就有這么一群人,穿著單薄的衣服坐上了去往異國的火車,然后在漫天風雪中,挨餓、受凍、沖鋒、廝殺。
論知名度,長津湖之戰遠遠小于上甘嶺和松骨峰戰役。至少中國的所有相關史料,敘述得十分簡單。
也許是這場戰役實在太過慘烈。
也許是回憶一場代價巨大的戰斗讓人平添痛苦。
真實的長津湖,到底是怎么樣的呢?
1950年11月,朝鮮。
白天的氣溫是零下20—25°,最冷可以接近-40°。北風呼嘯,白雪茫茫。
圖 | 風雪中的志愿軍
直升機時不時掠過,美軍企圖在冰雪之中找到一支軍隊,然而他只能看見一個寂靜的白茫茫的世界。
他們的長官麥克阿瑟剛剛發出命令:陸戰一師,進攻!
這支身經百戰的軍隊就朝著鴨綠江邊開拔,大約兩萬多人。
陸戰一師是美軍的老牌勁旅,經歷過瓜島、沖繩等戰役。但他們依然心情惡劣。
因為實在是太冷了,車輛很難發動,美國大兵們個個面色慘白。盡管他們總是縮在睡袋中取暖,并且在柴油爐上日夜不停地煮湯,但還是患上了凍瘡,皮膚變成青色,尤其是腳趾,已經凍得發黑。
但至少,冰封的鴨綠江就在前面。到達那里,結束戰斗,然后回家過圣誕,這是每一個美軍士兵的夢想。
咆哮的北風,將地上的雪吹起來,使得山路一片迷茫。
中國軍隊在哪里呢?不可能藏在雪山里吧。
如此寒冷的氣候,裝備精良的美軍自己都快熬不住了,中國人能熬住嗎?他們如果一動不動地在雪地里趴上半個小時,他們就會凍死——無論如何,中國士兵也是人。
27日夜里,一種非常刺耳的軍號聲響起,中國人出現了。
四面八方傳來“沙沙”的聲音,那是他們的膠鞋踩在雪地里的聲音。
那些人,穿著單薄的衣褲,僵硬的喉嚨里發出低吼,像海浪一波又一波向敵方陣地沖去。
他們是中國人民志愿軍第9兵團,司令是宋時輪,下轄第20、26和27軍,共15萬人。
這支本在福建的軍隊,在十幾天前突然接到入朝的通知,穿著薄棉衣,帶著大蓋帽、膠底解放鞋,匆匆登上火車奔赴朝鮮。
一路向北,氣溫越來越冷,棉衣根本不夠,但是沒有一個人抱怨。
他們到達長津湖,然后埋伏起來。沒有冬裝,沒有手套,沒有棉鞋,每個班只有一兩床棉被,夜里十多個人擠在一起,摟抱入睡。入朝鮮的第一天,就凍傷了700人。
有些傷員伸手把鞋子脫下來,最后連腳都一起拿了下來,腳就在鞋子里面,稍微一用力,腳趾頭就會掰下來。
就這樣,他們堅持了6天,終于等來了美軍。
圖 | 源于電視劇《三八線》劇照
到了28日早晨,一切迷霧隨著黑夜散去,事實顯露出來:一個晚上,從地里冒出來的中國軍隊,將美軍分割成了五塊,而他們的目標就是圍殲包圍圈里的美軍。
美國加利福尼亞德爾馬軍營的美國海軍陸戰隊訓練中心里,司令官梅爾里·特文寧得知信息后,撂下一句狠話:
“我只能說,我真為那些中國佬惋惜!”
他就像一個秀著肌肉的成年人,俯視著一個小孩。
但時間會證明,到底他該為誰惋惜。
圖 | 源于電影《長津湖》劇照
美軍戰史中稱:“陸戰隊歷史上,從未經歷過如此悲慘的艱辛和困苦。這簡直是一次地獄之行。”
對于志愿軍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放在解放戰爭,面對同樣是美械的國民黨軍,這種“包餃子”的戰術輕輕松松就能取得重大戰果,可是這一次不行了。
圖 | 美軍海軍艦載機發射的火箭彈
美軍把坦克圍起來,組成環形防御網,坦克之間又配備榴彈炮和輕重機槍,絞殺著前仆后繼沖鋒的志愿軍。
中國軍隊最普遍的重武器就是——迫擊炮。由于嚴寒,很多炮彈打出去就變成了啞彈,炮兵們看著打出去的啞彈,和沒有火力掩護的步兵戰友像割草一樣倒在前面,只能無助地落下眼淚。
隨著陽光的到來,呼嘯而過的飛機不斷投下炸彈,戰局就此僵住了。
11月30日,美軍終于下令撤退。他們知道,要是再不跑,就一輩子都留在這里了。
美軍要跑,志愿軍自然要截,雙方的交匯點就在下碣隅里。
白天,美軍靠著飛機和坦克的掩護,拼了命向南突圍;晚上,志愿軍把白天丟失的高地搶回來,然后在天亮后阻擋美軍的進攻。
現代戰爭拼的不是意志,但最終你會看見意志的力量。
假設有1000美軍發起進攻,在進攻過程中,只要有兩三百人傷亡,這次進攻就有可能無法持續。因為大量的人員要去掩護傷兵撤退,傷員痛苦的嘶吼也會動搖軍心。
而在戰壕里防守的志愿軍往往是輕傷不下火線,重傷接著干。只要不犧牲,就還能多戰斗一刻。
就比如駐守在1071高地的第20軍58師172團3連3排。
美軍發了瘋似的爭奪高地,飛機轟鳴,炮火連天,足足發動了八次進攻,恨不能用炮彈填滿高地的每一個角落。每次以為已經摧毀了敵方陣地,可是向前沖鋒的時候,從犄角旮瘩飛出的手榴彈給他們迎頭痛擊。
沒有任何防空設施的中國士兵,蜷縮在一切可以躲藏的地方,堅守陣地,不肯后撤。
最后只剩下了3名志愿軍戰士——排長楊根思和兩名傷員。楊根思命令兩名傷員撤下,自己留了下來。
美軍上來的時候,楊根思從尸體堆中站起了,抱著一包炸藥包,沖向美軍。一聲巨響,殘肢斷臂,灑滿戰場。
圖 | 源于國防時報,楊根思油畫
有些戰士是轟轟烈烈地死亡,但是也有很多人無聲地退出戰場。
在美軍后撤的途中,很多地方都設置了埋伏,可是沒有槍聲響起。
人們發現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活活凍死了。整整一個連隊,僵硬的身體擠在一起,槍口沖著公路。
包圍的口袋,最后還是破了。下一站,水門橋。
如果這座橋斷了,美軍陸戰一師將會被消滅在這片土地上。
水門橋在兩座山體之間,下面就是萬丈深淵。
這是唯一可以通過車輛的橋梁,也是美軍逃跑的必經之地。
12月1日,志愿軍第一次炸橋。
圖 | 被炸毀的水門橋
美軍趕緊命令工程營趕往水門橋,用最快的速度,重新修復了橋梁。
三天之后,幾聲爆炸傳來,水門橋又斷了。
這一次,美軍越來越急,他們加大了力度,修復了橋,并且換成了鋼木結構,這回更難炸了。
接著派出一整個坦克營守衛這座橋。
姜慶云親自帶了一個步兵排20多人行走在夜里。他們反穿著棉襖,讓白色的內襯成為雪地里的保護色,借著漆黑夜色隱蔽接敵。
被美軍發現的時候,他們距離水門橋不足百米,美軍的重機槍只打了一梭子,就打倒7人,直接犧牲3人,負傷4人。
可是不能撤退。這就是他們的任務:不惜一切代價,炸掉水門橋。
他們繼續義無反顧地向著橋頭前進,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雨點般的子彈從他們耳邊削過,姜慶云被子彈打中,一顆打到左肩,一顆打到右臂,他也倒在了雪地上。
圖 | 源于《冰血長津湖》
在多年以后,他遺憾地回憶道:“人一失血就無能為力了……”
老人家說到這句話時帶著種種不甘心的表情。
他只能目送著戰友們第三次沖破了美軍的火力封鎖,把新架起的大橋和根部基座全部炸毀。
然而豪橫的美軍還是想出了辦法。
12月7日,8架美軍C-119大型運輸機飛抵戰場,空投下8套M-2型鋼梁,每一套重達1.1噸。
除了一套損壞、一套落到中國軍隊的陣地外,其他安全收回,這些組件被立即裝上卡車,在重兵的掩護下,向水門橋前進。
12月8日,懸崖上重新立起了一座載重 50 噸、可以通過所有型號的坦克和車輛的鋼制橋梁。
距離姜慶云的負傷,才僅僅過去兩天。
水門橋通車之后,除了零星的槍聲,就沒有更大規模的阻擊。陸戰一師就此逃出生天。
三次炸橋,三次修復,可以清楚地看出在整個朝鮮戰爭中,中美兩國工業能力的巨大差距導致了戰爭雙方軍事實力對比的懸殊。
有人或許疑惑,為什么志愿軍沒有派更多的人來阻擊呢?
并不是我們不知道這個隘口的價值,而是中國軍隊因為后勤補給斷裂這一不可克服的困難,于此已經沒有力量組織大規模的攻擊了。
畢竟拖著凍傷的雙腿,怎么追得上機械化的美軍呢?
還有無數凍成冰雕的戰士,懷中捂著冰冷的槍。
戰后打掃戰場的時候,人們發現了烈士宋阿毛留下的一張卡片:
“我愛親人和祖國,更愛我的榮譽
我是一名光榮的志愿軍戰士
冰雪啊,我決不屈服于你
哪怕是凍死
我也要高傲地聳立在我的陣地上”
根據雙方戰后公布的資料。美軍陸戰一師戰斗減員4418,非戰斗減員7313。而中國死亡7304,傷員14062,凍傷30732,總減員52098。
1952年,第9兵團從朝鮮回國。總司令宋時輪開到鴨綠江邊的時候,要求司機停車。
下車后,宋時輪向長津湖方向靜靜站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只有風聲呼嘯,好似哀鳴。
長津湖之于我們的意義,書本里都有。
當年的世界,二戰才剛剛結束,沒有哪個國家敢直面最先進的美國軍隊。但是,一個貧弱的農業國,就敢叫板。
長津湖上的炮火,將戰線從鴨綠江推進到了三八線,直接改變了朝鮮戰爭的走向。也打出了我們的尊嚴,是毋庸置疑的立國之戰。
這些都太過抽象。
但你走出影院,看著燈火燦爛的街市,還有不緊不慢行走著的人群。
緊緊相擁的戀人,陪著老人的成年人,帶著口罩卻難掩笑容的孩子。
這些生活里的喜悅,并不是一定會發生的。
它有可能是炮火,是離別,是哭泣。
70年前,有那么一群人,他們也是戀人,也是父母,也是兒子。
但他們帶著保家衛國的信念,坐上開進風雪的列車。
然后我們才能在影院里,安靜地看完他們的故事。
不是有這么一句話:“中國人總是被他們之中最勇敢的人保護得很好。”
這句話不能這么輕易地戛然而止。
“我們,永遠記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