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真的反對“從實際出發”研究問題嗎?
【作者按】我為啥要跟這類誤讀“較真”?因為,如果馬克思反對“從實際和具體出發”來研究問題,那么唯物史觀的“前提可以用純粹經驗的方法來確認”,豈不成了一個笑話?如果《資本論》僅僅是靠抽象思辨演繹出來的,那么馬克思追求“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又在哪里呢?如果《資本論》的研究方法離開了經驗歸納和實踐檢驗,那么唯物史觀的“唯物”性質在《資本論》中,又將何以立足?果真如此,那么面對庸俗經濟學譏諷《資本論》是“馬克思臆想出來的東東”,我們除了啞口無言,還能再說什么呢?
2022年5月下旬,我的博士生畢業論文答辯。在介紹論文的研究方法時,他說:
“馬克思指出:‘當我們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考察某一國的時候,我們從該國的人口,人口的階級劃分,人口在城鄉、海洋、在不同生產部門的分布,輸出和輸入,全年的生產和消費,商品價格等等開始。’我的畢業論文正是從我國的農業人口、農戶分化,以及農業人口在不同部門(地區)之間的流動等開始的,同時基于人地長期分離的客觀現實,對具體問題進行考察……”
對于該同學的研究方法,有評委提出了質疑:“問題是馬克思接下來指出:‘從實在和具體開始,從現實的前提開始,因而,例如在經濟學上從作為全部社會生產行為的基礎和主體的人口開始,似乎是正確的。但是,更仔細地考查起來,這其實是錯誤的。’既然馬克思說,‘從實在和具體開始’的方法是錯誤的,那么你還把這種錯誤的方法當作自己的研究方法,豈不荒謬?”
這個質疑很值得我們深思:如果馬克思“不從實際出發”開始研究問題,那么他“從什么出發”開始研究問題呢?難道“從抽象范疇出發”開始研究問題嗎?問題是,“不從實際出發”的研究方法除了隨心所欲的胡編亂造之外,還能有什么呢?這就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馬克思真的反對“從實際出發”研究問題嗎?最近讀了公眾號“青馬先聲”于2022年5月1日推送的文章《李佃來:《資本論》的敘事結構與馬克思正義思想》。“青馬先聲”推送這篇文章的初心,或是意在宣傳和普及馬克思的《資本論》。在庸俗經濟學仍然把持著話語權的時空中,這個初心是必須支持和點贊的。但是,在支持“青馬先聲”的同時,我不得不指出,李佃來教授的這篇大作誤讀了《資本論》的方法。在文章中,李佃來教授對《資本論》的方法作了這樣的指認:“馬克思并非是遵從‘客觀性告誡’和‘事實性法則’來寫作《資本論》的。”李佃來教授的這個指認是什么意思呢?很多讀者或許不太理解這樣的學術話語,所以我有必要白話一下這句話。所謂“告誡”,就是“規勸”。所謂“并非遵從‘客觀性告誡’”,就是說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寫作”出來的告誡,遵循的不是“客觀存在”,而是“主觀推論”。所謂“法則”,就是“規定”或“規律”。所謂“并非遵從‘事實性法則’”,就是說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寫作”出來的法則,遵循的不是“事實”,而是“想象”。一言以蔽之,在李佃來教授看來,《資本論》并不是基于“客觀事實”寫出來的,而是基于“主觀想象”演繹出來的。這讓我想起了庸俗經濟學對《資本論》的嗤之以鼻。庸俗經濟學不停地絮叨,《資本論》是馬克思“憑空想象出來的著作”。不奇怪,這樣的絮叨與庸俗經濟學的立場即屁股有關。——比如,某海龜被聘為經濟學院院長,上任第一天就召集全體教師訓話:“勞動價值論是馬克思臆想出來的東東……”有老師當場發問:“您讀過《資本論》嗎?”海龜院長不屑一顧地回答:“沒讀過”。買嘎德!“沒讀過”就敢斷言“勞動價值論是臆想出來的東東”,如此傲慢與偏見,只能來自于海龜院長的臀部了。遺憾的是,許多馬克思主義學者也認為,《資本論》的確是馬克思“憑空構建出來的……”。不知他們想過沒有,如此一來,《資本論》的唯心主義建構與馬克思的唯物史觀又將如何保持一致呢?這,恐怕只有天知道了。我發現,給《資本論》扣上一頂“憑空構建”的唯心主義大帽子,多半來自于帽子制造者對《資本論》方法的誤讀。馬克思生前對有人誤讀《資本論》的研究方法早有警覺,并對《資本論》的研究方法有過專門說明。然而不理解依然不理解,誤讀依然繼續誤讀。恕我直言,“青馬先聲”推薦李佃來教授的這篇文章,就是誤讀《資本論》研究方法的典型。如何解讀《資本論》,或是學者自己的事情。但是,若解讀成了誤讀,誤讀又被科普,最終可能誤導眾多的“青馬”或“準青馬”,我以為就不能視而不見了。
為了不曲解李佃來教授的指認,有一個問題我必須追問:在李教授的指認中(即“馬克思并非是遵從‘客觀性告誡’和‘事實性法則’來寫作《資本論》的”),“寫作”二字到底是指《資本論》的“敘述方法”呢,還是指《資本論》的“研究方法”呢?
我之所以要追問這個問題,原因在于馬克思特別強調,《資本論》的研究方法與敘述方法是兩種不同的方法,不能混為一談。
根據馬克思的論述,《資本論》的研究方法,運用的是“從具體到抽象”的方法;《資本論》的敘述方法,運用的則是“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1】。在馬克思那里,《資本論》的研究方法與敘述方法的區別,是一目了然的。然而很遺憾,在李佃來不厭其煩地論證了具體與抽象的關系之后,馬克思有關研究方法與敘述方法的區別從此人間蒸發。那么李佃來教授是怎么定義《資本論》研究方法的呢?他說:
“《資本論》的研究方法, 即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
在李佃來教授看來,既然《資本論》的研究方法是“從抽象到具體”的演繹法,那么馬克思也就不會“遵從‘客觀性告誡’和‘事實性法則’來寫作《資本論》”了。也就是說,《資本論》是馬克思從“抽象范疇”演繹出來的。指認“從抽象到具體”的演繹法是《資本論》的研究方法,依據何在呢?對此,李佃來教授援引了馬克思的那段著名論述,他說:
對于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馬克思是這樣指認的:“從實在和具體開始, 從現實的前提開始,因而,例如在經濟學上從作為全部社會生產行為的基礎和主體的人口開始,似乎是正確的。但是,更仔細地考察起來,這是錯誤的。如果我,例如,拋開構成人口的階級,人口就是一個抽象。如果我不知道這些階級所依據的因素,如雇傭勞動、資本等等,階級又是一句空話。而這些因素是以交換、分工、價格等等為前提的。比如資本,如果沒有雇傭勞動、價值、貨幣、價格等等,它就什么也不是。因此,如果我從人口著手,那么,這就是關于整體的一個混沌的表象,并且通過更切近的規定我就會在分析中達到越來越簡單的概念;從表象中的具體達到越來越稀薄的抽象,直到我達到一些最簡單的規定。于是行程又得從那里回過頭來,直到我最后又回到人口,但是這回人口已不是關于整體的一個混沌的表象,而是一個具有許多規定和關系的豐富的總體了。……后一種方法顯然是科學上正確的方法。具體之所以具體,因為它是許多規定的綜合,因而是多樣性的統一。因此它在思維中表現為綜合的過程,表現為結果,而不是表現為起點,雖然它是現實的起點,因而也是直觀和表象的起點。在第一條道路上,完整的表象蒸發為抽象的規定;在第二條道路上,抽象的規定在思維行程中導致具體的再現。”
馬克思的這段論述很長,如何理解?我將在本文第六節、第七節討論,這里按下不表。
三、李佃來教授的“正確道路”
接下來,我們看看李佃來教授怎么解讀馬克思有關“兩條道路”的含義。在李佃來教授看來,馬克思在上面所說的“第一條道路”,指的是“從具體到抽象的方法”;馬克思在上面所說的“第二條道路”,指的是“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在明確了“兩條道路”的含義之后,李佃來教授總結說:
“在這段《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導言的論述中,馬克思指認了政治經濟學研究的兩種方法,即一是從具體到抽象的方法,二是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在他看來,前者貌似正確但實則是錯誤的,而后者才是通向政治經濟學研究的正確道路。”
我要指出的是,李佃來教授總結的“政治經濟學研究的正確道路”,其實并不符合馬克思的原意。把《資本論》的研究方法說成是“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而且用馬克思有關“兩條道路”的論述來為其辯護,這種誤讀由來已久。比如,我非常尊重的政治經濟學界的老前輩,巫繼學先生就曾經斷言:
“馬克思正是在對17世紀經濟學家走過的這條迷惘、錯誤道路的批判上,確定了正確的研究方法:從抽象到具體。”
與巫繼學先生一樣,李佃來教授認為,“馬克思把‘從具體到抽象’指證為錯誤方法”,“這一激動人心的發現則可以說明, 馬克思并非是遵從‘客觀性告誡’和‘事實性法則’來寫作《資本論》的。”李佃來教授(包括巫繼學先生)的誤讀,恰恰就出在如何理解馬克思所說的“兩條道路”上,出在如何理解馬克思所說的“后一種方法顯然是科學上正確的方法”上。要理解馬克思所說的“科學上正確的方法”,我們就必須重溫什么是《資本論》的研究方法與敘述方法。我們先來討論一下《資本論》的研究方法。《資本論》的研究方法,也就是馬克思在考察、分析資本時所使用的方法。
“對人類生活形式的思索,從而對它的科學分析,總是采取同實際發展相反的道路。這種思索是從事后開始的,就是說,是從發展過程的完成的結果開始的。”
馬克思這里所說的“對人類生活形式的思索”以及“科學分析”,就是《資本論》的研究方法。那么,《資本論》的研究方法是怎么展開的呢,《資本論》的研究起點是從哪里開始的呢?為了非專業的讀者能夠理解什么是《資本論》的“研究方法”,我舉一個例子:車禍逃逸事故的偵破過程。警察在接到車禍逃逸的報警之后,對事故展開研究的過程是這樣子的:
(1)警察來到事故現場——從事故的結果開始進行偵破;(2)勘察收集事故的人證和物證;(3)回看沿途監控,充分占有材料(包括各種無用的材料);(4)篩取有用信息,追蹤肇事嫌疑人;(5)發現肇事者飲酒的飯店,鎖定肇事嫌疑人:(6)歸納研判后,揭示事故原因。
警察來到事故現場(從結果出發)——勘察收集事故人證物證——回看沿途監控(充分占有材料,包括各種無用的材料)——追蹤肇事嫌疑人——鎖定肇事者(揭示原因)。
(1)偵破不是從車禍的原因開始的,而是從車禍導致的結果開始的,即“是從事后開始的”,是從車禍已經成為“事實”開始的。(2)偵破是在占有大量實際證據的基礎上,進行歸納分析、綜合判斷。
一言以蔽之,偵破的起點是“事后”(事情已經發生了),偵破的依據是大量實際證據,偵破的方法是“從具體上升到抽象”。大家想想,這樣的破案過程,究竟遵從的是“客觀事實”呢,還是“主觀臆想”?這樣的破案方法,究竟是“以事實為依據”的歸納法(或抽象法)呢,還是“以思辨為依據”的演繹法?《資本論》的研究方法,就類似于“破案過程”所使用的“從具體到抽象”的方法。馬克思“破解資本秘密”的工作,主要是在《資本論》寫作之前進行的。說它“主要是”,是因為《資本論》在寫作過程中甚至寫作完成之后,仍在不斷進行完善和補充。這些完善和修補,仍然離不開從“具體到抽象”的工作。在澄清了《資本論》的研究方法之后,接下來我們討論一下《資本論》的敘述方法。《資本論》的敘述方法,也就是馬克思在敘述研究結果時所使用的方法。
“當然,在形式上,敘述方法必須與研究方法不同。研究必須充分地占有材料,分析它的各種發展形式,探尋這些形式的內在聯系。只有這項工作完成以后,現實的運動才能適當地敘述出來。這點一旦做到,材料的生命一旦觀念地反映出來,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就好像是一個先驗的結構了。”
馬克思這里所說的把“現實的運動”“適當地敘述出來”,指的就是《資本論》的 “敘述方法”。——順便插一句:馬克思說“研究必須充分地占有材料”。請問,“如果不“從實際和具體出發”,你又怎么“充分占有材料”呢?顯然,所謂“充分占有材料”就是“從實際出發”開始研究。與研究方法不同,“敘述方法”所展開的敘述過程,不是簡單地重復資本的現實運動過程,而是把資本的運動過程“觀念地反映出來”。
所謂“觀念地反映出來”,就是“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過程。正因為這個過程是從抽象范疇開始的,所以,《資本論》的敘述“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就好象是一個先驗的結構了”。
為了非專業的讀者能夠理解《資本論》的敘述方法,我舉一個例子:撰寫車禍逃逸事故報告的過程。車禍事故偵破之后,需要敘述事故的前因后果,即撰寫偵破報告。對整個事故因果關系的敘述過程是這樣子的:
(1)以肇事者走出飲酒的飯店為起點(從原因開始)——車禍的事實還沒有發生;(2)敘述肇事者的行駛軌跡;(3)指認肇事者到達事發現場;(4)確定車禍發生(導致最終結果)。
從肇事者走出飲酒的飯店開始(原因)——敘述肇事者的行駛軌跡——確認肇事者到達事發現場導致車禍發生(結果)。
(1)它“是從車禍的起點開始的”,是從導致車禍的原因開始的,而不是從事故的后果開始的。(2)在敘述開始的時候,車禍尚未發生,也就是說,敘述方法并不是從“事實”開始的。(3)它是從基本范疇和基本概念出發,進行邏輯演繹并展開分析與綜合的過程。
一言以蔽之,偵破報告的敘述起點是“事前”(事情尚未發生),偵破報告的敘述邏輯是“演繹”,偵破報告的敘述方法是“從抽象上升到具體”。《資本論》的敘述方法,運用的就是這種“從抽象上升到具體”的演繹法。“演繹”的敘述過程具有鮮明的“先驗”色彩,似乎敘述的邏輯起點是一個無需依賴“實際和具體”的公理。正是因為“演繹”的敘述方法是從“抽象范疇”開始的,而不是從“實在和具體”開始的,所以馬克思說,《資本論》“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就好像是一個先驗的結構了”。——順便插一句:所謂“先驗”,就是先于經驗的東東,也就是憑空生發出來的“臆想”,即李佃來教授所說的:“馬克思并非是遵從‘客觀性告誡’和‘事實性法則’來寫作《資本論》的”。那么,《資本論》是不是“一個先驗的結構”呢?當然不是!當然不是!當然不是!因為這個“先驗結構”不過是“從實際和具體出發”的研究過程完成之后,在敘述過程中所呈現出來的一種假象而已。換言之,《資本論》在敘述過程中所呈現出來的“先驗結構”,僅僅是現象層面的假象——即馬克思說的“好像”,既然是“好像”,那就并非是“真實”。把《資本論》的研究方法誤讀為“從抽象到具體”的演繹法,其原因既與《資本論》的敘述方法有關,也與李佃來教授所引用的馬克思的那段論述有關。因此,下面我有必要對馬克思的這段論述作詳細的解讀。
“從實在和具體開始,從現實的前提開始,因而,例如在經濟學上從作為全部社會生產行為的基礎和主體的人口開始,似乎是正確的。但是,更仔細地考察起來,這是錯誤的。”
馬克思這里講的“從實在和具體開始”,就是“從具體到抽象”的過程, 即歸納過程或抽象過程。前面已經討論過,《資本論》的研究方法,不是“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而是“從具體到抽象”的方法。問題在于,如果說《資本論》的研究方法是“從具體到抽象”的方法,那么馬克思為什么又說,這種“從實在和具體開始”的方法“似乎是正確的”,而其實“是錯誤的”呢?正是馬克思的這句話,令人們困惑不已,以至于很多學者(比如李佃來教授)認為,《資本論》的研究方法是“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而并不是“從具體到抽象”的方法。其實,馬克思說“這是錯誤的”,并不是指“從實在和具體開始,從現實的前提開始”的研究方法是錯誤的,而是指“從實在和具體開始”的敘述方法是“錯誤的”!“從實在和具體開始”研究問題并沒有錯!并沒有錯!并沒有錯!“從實在和具體開始”敘述問題才是錯誤的!才是錯誤的!才是錯誤的!換言之,馬克思說的“錯誤”,指的是把“從實在和具體開始”的方法當作“敘述方法”來運用了,而并不是說“從實在和具體開始”的“研究方法”是錯誤的。對此,馬克思在后面補充說:
“第一條道路是經濟學在它產生時期在歷史上走過的道路。例如,17 世紀的經濟學家總是從生動的整體,從人口、民族、國家、若干國家等等開始;但是他們最后總是從分析中找出一些有決定意義的抽象的一般的關系,如分工、貨幣、價值等等。”
注意,馬克思說17世紀的經濟學家總是從實際和具體“開始”,這個“開始”不是指“開始研究”,而是指“開始敘述”!也就是說,“從實在和具體開始”寫專著、講故事,把“從具體到抽象”的方法當作敘述方法來運用,這才是17世紀的經濟學家的錯誤所在。雖然“從實在和具體開始”講故事并不是正確的“敘述方法”,但它卻是正確的“研究方法”。對此,馬克思明確指出:
“如果我從人口著手,那么,這就是關于整體的一個混沌的表象, 并且通過更切近的規定我就會在分析中達到越來越簡單的概念;從表象中的具體達到越來越稀薄的抽象,直到我達到一些最簡單的規定。”
所謂“從人口著手”以及“從表象中的具體”出發,表明研究起點是“表象中的具體”;所謂“越來越稀薄的抽象”,表明研究過程是“從具體到抽象”(注意,這個過程是“研究過程”而不是“敘述過程”);所謂“直到我達到一些最簡單的規定”,表明研究結論是“抽象范疇”。在“越來越稀薄的抽象”即研究過程完成之后,馬克思緊接著說:
“于是行程又得從那里回過頭來,直到我最后又回到人口,但是這回人口已不是關于整體的一個混沌的表象,而是一個具有許多規定和關系的豐富的總體了。”
所謂“行程又得從那里回過頭來,直到我最后又回到人口”,指的是 《資本論》的敘述過程。問題是,“行程又得從那里回過頭來”,這個“那里”指的是哪里呢?顯然,這個“那里”,指的是“越來越稀薄的抽象”之后的“一些最簡單的規定”,即“商品二因素”“勞動二重性”這些抽象范疇。《資本論》的敘述方法就是從“最簡單的規定”(即抽象范疇)開始的,而并不是從實實在在的“人口”(即具體現象)開始的。值得注意的是,在隨后的一段論述中,馬克思寫下了極易引起歧義的一段話:
“后一種顯然是科學上正確的方法。具體之所以具體,因為它是許多規定的綜合,因而是多樣性的統一。因此它在思維中表現為綜合的過程,表現為結果,而不是表現為起點,雖然它是現實的起點,因而也是直觀和表象的起點。在第一條道路上,完整的表象蒸發為抽象的規定;在第二條道路上,抽象的規定在思維行程中導致具體的再現。”
那么,馬克思所說的“后一種顯然是科學上正確的方法”,這 “后一種”是哪一種呢?要知道“后一種”指的是哪一種,就必須厘清馬克思在說“后一種”之前的那段論述。在這段論述中,馬克思是說:
“因此,如果我從人口著手,那么,這就是一個關于整體的混沌的表象,并且經過更切近的規定我就會在分析中達到越來越簡單的概念;從表象中的具體達到越來越稀薄的抽象,直到我達到一些最簡單的規定。于是行程又得從那里回過頭來,直到我最后又回到人口,但是這回人口已不是關于整體的一個混沌的表象,而是一個具有許多規定和關系的豐富的總體了。”
(1)從人口這個具體表象入手, “我就會在分析中達到越來越簡單的概念;從表象中的具體達到越來越稀薄的抽象,直到我達到一些最簡單的規定”。這個“抽象”的過程,就是《資本論》的研究過程。這個過程所使用的方法,就是《資本論》的“研究方法”,即“從具體到抽象”的方法。(2)研究過程結束之后,馬克思又從最簡單的規定出發,“于是行程又得從那里回過頭來,直到我最后又回到人口”。這個“回過頭來”的過程,就是《資本論》的敘述過程。這個過程所使用的方法,就是《資本論》的敘述方法,即“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可見,馬克思說“后一種顯然是科學上正確的方法”,這“后一種”指的是:“從具體到抽象”的研究方法和“從抽象再到具體”的敘述方法,二者缺一不可!二者缺一不可!二者缺一不可!也就是說,“從具體到抽象”的研究方法,加上“從抽象到具體”的敘述方法,這“兩條道路”共同構成的“后一種”方法,才是科學上正確的方法!【2】請注意,在“后一種顯然是科學上正確的方法”這段論述中,馬克思特別強調了“兩條道路”各自的功能:
“在第一條道路上,完整的表象蒸發為抽象的規定;在第二條道路上,抽象的規定在思維行程中導致具體的再現。”
什么是“蒸發”?蒸發就是“抽象”,就是“研究”;什么是“再現”?再現就是“表達”,就是“敘述”。雖然《資本論》的敘述起點是抽象范疇,但我們絕不能因此得出結論說:“馬克思并非是遵從‘客觀性告誡’和‘事實性法則’來寫作《資本論》的”。
“因此它在思維中表現為綜合的過程,表現為結果,而不是表現為起點,雖然它是現實的起點,因而也是直觀和表象的起點。”
這里的“它”,指的是《資本論》中的抽象范疇(比如 “商品二因素” 和 “勞動二重性”)。這句話有三層含義:其一,作為《資本論》敘述過程起點的抽象范疇,它是思維的結果,但并不是思維的起點,即并不是“研究起點”;其二,雖然抽象范疇并不是研究起點(研究起點是大量的具體表象——比如生產價格、地租、利潤和利息等等),但它卻是敘述起點,即 “直觀和表象的起點”;其三,抽象范疇不僅是《資本論》的敘述起點,也是資本主義真實歷史的起點,即資本主義“現實的起點”。比如在《資本論》第1卷中, 商品這個范疇雖然是一個抽象規定,但這個抽象的商品范疇正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歷史起點。所以,馬克思辯證地指出,商品這個抽象范疇“是現實的起點,因而也是直觀和表象的起點”。總而言之,所謂《資本論》是“從抽象范疇開始”的,這個開始,是“敍述過程”的開始,而并不是“研究過程”的開始。由于混淆了《資本論》的研究方法與敘述方法,所以很多學者(比如李佃來教授)才會誤將“從抽象到具體”的演繹法,作為《資本論》的研究方法。我為啥要跟誤讀《資本論》方法的學者“較真”?我為啥要反復強調《資本論》的研究方法不是“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而是“從具體到抽象”的方法?因為,這并不是單純的“學術之爭”,而是關系到《資本論》究竟是不是一部科學著作。——如果馬克思反對“從實際和具體出發”來研究問題,那么馬克思、恩格斯說唯物史觀的“前提可以用純粹經驗的方法來確認”,豈不成了一個笑話?——如果《資本論》的研究結論僅僅是靠抽象思辨演繹出來的,那么,馬克思、恩格斯追求的“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又在哪里呢?——如果《資本論》的研究方法離開了經驗歸納和實踐檢驗,那么,唯物史觀的“唯物”性質,在《資本論》中又將何以立足呢?——如果上述三個如果真的被做實了的話,那么,面對庸俗經濟學譏諷《資本論》是“馬克思臆想出來的東東”,馬克思主義者們還能再說什么呢?【1】關于《資本論》的研究方法與敘述方法,可參拙文:《“我不是馬克思主義者”的方法論意蘊》,《政治經濟學評論》2018年第6期,第142-146頁;《馬克思的實證何以如此特別——計量分析與《資本論》研究方法的比較》,《政治經濟學評論》2021年第4期,第125-128頁。【2】如何理解馬克思關于“正確方法”的論述,可參拙文:《唯物史觀何以被遮蔽?——基于經濟學視閾的考量》,《江漢論壇》2021年第7期,第36-38頁。(作者單位:西南財經大學;來源:昆侖策網【原創】,作者授權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