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人論書講求“書如其人”,認為書寫風(fēng)格與書寫者之間有潛在的依存關(guān)系。清代劉熙載在《藝概·書概》中說:“書,如也。如其學(xué),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意思是說,透過書法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學(xué)養(yǎng)、才華和志趣。梁啟超也講過:“個性的表現(xiàn),各種美術(shù)都可以,即如圖畫、雕刻、建筑,無不有個性存在乎其中,但是表現(xiàn)的最親切、最真實,莫如寫字。”
“書如其人”在毛澤東、蔣介石這兩位絕代雙雄身上得到了充分鮮明的體現(xiàn)。有意思的是美國前總統(tǒng)尼克松在《領(lǐng)袖們》一書中饒有興致地對他們二人進行過一番比較,其中竟也提到了二人的書法:“ 毛澤東懶散地躺在椅上的樣子,就像是不留心丟在那里的一口袋土豆;蔣介石筆直地坐著的姿態(tài),則好象他的脊梁骨是鋼制的一樣。毛澤東很隨和,無拘無束,說話很有幽默感,使談話氣氛很輕松;我與蔣介石會見時,卻從未發(fā)現(xiàn)他有任何幽默的話語。毛澤東的書法是信筆成書、不拘俗套的,蔣介石的書法則筆直字方,一望成行。”
毛澤東與蔣介石的個性涇渭分明,形成巨大反差,其書法也風(fēng)格迥異,大異其趣,他們二人個性上的差異在他們的書風(fēng)上都得到了充分體現(xiàn)。書法藝術(shù)的本質(zhì)是表現(xiàn)個性,故而透過一個人書法的結(jié)體、運筆、書寫習(xí)慣,我們大致可以窺見其性情特征。一般來說,喜歡寫正楷的人往往嚴謹刻板,而喜歡寫狂草的人則通常性情奔放、浪漫;頓挫分明的字體可以看出一個人為人剛健有力,而汪洋恣肆的書法則折射了一個人豪放不羈的情懷。
毛主席一生對書法非常熱愛。毛澤東8歲進私塾,就對毛筆字的書寫產(chǎn)生了極大的興趣,自此與書法結(jié)下不解之緣。毛澤東書法獨具特色。 毛主席的書體多是行草書,他創(chuàng)造了一種具有鮮明個性的行草書。他的字形特點是橫斜豎直、揚撇抑捺,獨特的橫折豎,字體忽大忽小,多變的方圓相濟幾乎無規(guī)律可循,但是又有極高的辨識度。書法的總體布局盡顯自我風(fēng)格,自成一體,故有“毛體”之稱。
沁園春·雪(1936年2月)
北國風(fēng)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nèi)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shù)英雄競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fēng)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shù)風(fēng)流人物,還看今朝。
清平樂·六盤山(1935年10月)
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
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
六盤山上高峰,紅旗漫卷西風(fēng)。
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七律·和柳亞子先生
飲茶粵海未能忘,索句渝州葉正黃。 三十一年還舊國,落花時節(jié)讀華章。
牢騷太盛防腸斷,風(fēng)物長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
賀新郎·贈楊開慧
揮手從茲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訴。眼角眉梢都似恨,熱淚欲零還住。知誤會前番書語。過眼滔滔云共霧,算人間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否?
今朝霜重東門路,照橫塘半天殘月,凄清如許。汽笛一聲腸已斷,從此天涯孤旅。憑割斷愁絲恨縷。要似昆侖崩絕壁,又恰像臺風(fēng)掃寰宇。重比翼,和云翥。
沁園春·長沙
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攜來百侶曾游,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恰同學(xué)少年,風(fēng)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dāng)年萬戶侯。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菩薩蠻·黃鶴樓
茫茫九派流中國,沉沉一線穿南北。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
黃鶴知何去,剩有游人處。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西江月·井岡山(1928年秋)
山下旌旗在望,山頭鼓角相聞。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
早已森嚴壁壘,更加眾志成城。黃洋界上炮聲隆,報道敵軍宵遁。
采桑子·重陽(1929年10月)
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戰(zhàn)地黃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風(fēng)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
菩薩蠻·大柏地(1933年夏)
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dāng)空舞?雨后復(fù)斜陽,關(guān)山陣陣蒼。
當(dāng)年鏖戰(zhàn)急,彈洞前村壁。裝點此關(guān)山,今朝更好看。
清平樂·會昌(1934年夏)
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風(fēng)景這邊獨好。
會昌城外高峰,顛連直接?xùn)|溟。戰(zhàn)士指看南粵,更加郁郁蔥蔥。
十六字令三首(1934年至1935年)
其一
山,快馬加鞭未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
其二
山,倒海翻江卷巨瀾。奔騰急,萬馬戰(zhàn)猶酣。
其三
山,刺破青天鍔未殘。天欲墮,賴以拄其間。
憶秦娥·婁山關(guān)(1935年2月)
西風(fēng)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雄關(guān)漫道真如鐵,
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七律·長征(1935年10月)
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橋橫鐵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過后盡開顏。
念奴嬌·昆侖(1935年10月)
橫空出世,莽昆侖,閱盡人間春色。飛起玉龍三百萬。攪得周天寒徹。夏日消溶,江河橫溢,人或為魚鱉。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而今我謂昆侖:不要這高,不要這多雪。安得倚天抽寶劍,把汝裁為三截?一截遺歐,一截贈美,一截還東國。太平世界,環(huán)球同此涼熱。
七律·人民解放軍占領(lǐng)南京(1949年4月)
鐘山風(fēng)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xué)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浪淘沙·北戴河(1954年夏)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
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蕭瑟秋風(fēng)今又是,換了人間。
水調(diào)歌頭·游泳(1956年6月)
才飲長沙水,又食武昌魚。萬里長江橫渡,極目楚天舒。不管風(fēng)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今日得寬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風(fēng)檣動,龜蛇靜,起宏圖。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截斷巫山云雨,高峽出平湖。神女應(yīng)無恙,當(dāng)驚世界殊。
蝶戀花·答李淑一(1957年5月11日)
我失驕楊君失柳,楊柳輕飏直上重霄九。問訊吳剛何所有,吳剛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廣袖,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
七律(二首)·送瘟神(1958年7月1日)
浮想聯(lián)翩,夜不能寐。微風(fēng)拂煦,旭日臨窗。遙望南天,欣然命筆。
其一
綠水青山枉自多,華佗無奈小蟲何!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
坐地日行八萬里,巡天遙看一千河。牛郎欲問瘟神事,一樣悲歡逐逝波。
其二
春風(fēng)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紅雨隨心翻作浪,青山著意化為橋。
天連五嶺銀鋤落,地動三河鐵臂搖。借問瘟君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
七律·到韶山(1959年6月)
別夢依稀咒逝川,故園三十二年前。紅旗卷起農(nóng)奴戟,黑手高懸霸主鞭。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lián)Q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
從以上作品中我們不難看出,毛澤東書法筆走龍蛇,豪放無羈,氣貫長虹,一氣呵成,有驚天地、泣鬼神之勢;蔣介石書法中正勁健,力透紙背,望之儼然,一股雄秀向上之氣充溢尺幅。毛澤東的書法大處著眼充滿激情有氣勢,蔣介石的書法細處著手一筆不茍有法度。
照理說,蔣介石的書法與毛澤東的書法本不在同一檔次上,但客觀地講,蔣介石的書法造詣也是相當(dāng)深厚的。毛澤東的書法不可學(xué),而蔣介石的書法可學(xué)。毛澤東的書法不可學(xué)是因為毛澤東是天縱之才,其書法采千古遺韻,融百家精神,洋溢著無與倫比的才氣、豪氣、靈氣、霸氣、神氣,氣吞山河,力壓乾坤,令人嘆為觀止、敬之仰之,絕非常人可以駕馭(君看現(xiàn)在眾多寫毛體書法者,有一人寫像否?);蔣介石的書法可學(xué)是因為蔣介石是可造之才,其書法循規(guī)蹈矩,不離法度,有路子可尋,只要下功夫,常人或可企及。一句話,毛字無一筆不自己,蔣字無一筆不古人。欣賞毛澤東書法,我們既能感受到他龍蛇飛舞、大氣磅礴、豪放酣暢的書法藝術(shù)之美,又能感受到他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睥睨天地、獨領(lǐng)風(fēng)騷的偉人風(fēng)范。而蔣字則可以讓我們感受到蔣介石嚴謹、認死理、殘酷的作風(fēng)。
就書法藝術(shù)而言,最能代表一個人藝術(shù)成就,并能較好表達藝術(shù)家個性的,莫如草書。毛澤東就選擇了最能體現(xiàn)其浪漫豪放情懷的草書,即使其行書也帶有草意。毛澤東的草書,下筆頓挫分明且頗有力度,行氣十足,雖師法懷素、張旭和黃庭堅,卻更加大氣和酣暢,不論從結(jié)體章法上,還是運筆上都極其狂放和灑脫,有排山倒海之勢。另外,毛澤東書法既有棱角分明的狂放書風(fēng),也有的舒緩寫意的抒情書風(fēng),前者如《七律·長征》,后者如《采桑子?重陽》,可以看出他能屈能伸的政治家本色。可以說,毛澤東的書法與其詩詞一樣,都成為他偉人風(fēng)范的絕好寫照。
關(guān)于毛澤東的性格,他自己有一句非常經(jīng)典的概括——虎性與猴性的統(tǒng)一。孫猴子最具造反精神,老虎有山中之王的霸氣,毛澤東身上同時兼具霸氣和造反精神,這種性格在毛澤東的書法中也得到了很好的彰顯。造反精神使毛澤東在書法創(chuàng)作中勇于創(chuàng)新,敢于“破格”,時出新意,不拘成法。毛澤東的書法不物成規(guī),有著極其鮮明的創(chuàng)新意識和鮮明的個性特征,他師古人而融化己意,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推陳出新,獨領(lǐng)風(fēng)騷,從而形成了別具一格的“毛字”、“毛體”。霸氣是毛澤東書法中的一股雄放之氣,氣勢咄咄逼人,汪洋恣肆,縱橫捭闔,節(jié)奏鏗鏘,跌宕起伏,一瀉千里。如果站在“視覺沖擊力”角度觀賞,其“形式藝術(shù)”的動感魅力,可以橫掃千軍,無人匹敵。
關(guān)于蔣介石的性格,有人概括為犬性和獅性的統(tǒng)一。犬性是愛憎分明、立場堅定的象征,獅性則是一種英雄氣和強悍氣。終蔣介石的一生,他更多的是以軍人身份去履行軍人天職,其個性不茍言笑,呆板、倔強、固執(zhí)。筆直字正,一望成行,是蔣介石楷書的最大特色,也是他軍人風(fēng)范的體現(xiàn)。與毛澤東無拘無束、自信灑脫相反,蔣介石的書法嚴守法度,中規(guī)中矩,雄秀勁健,有一股英氣、銳氣和向上之氣;但略顯拘謹,靈活性不夠,更乏創(chuàng)新意識,基本上是一種理性書寫。
以上分析,我們不難看出:毛主席終生都在為人民的事業(yè)而奮斗,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蔣介石從來都是為自己,為自己家族和自己圈子內(nèi)的富商階層服務(wù),他從來也沒有主動為中下層的勞動人民服務(w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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