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定均在朝鮮(左)
1953年2月底,志愿軍第24軍的《火線報》,刊登了這樣一則報道:72師214團3營8連戰士張桃芳,22天內共射擊247發子彈,擊斃71名敵軍。
時任24軍軍長的是人稱“皮老虎”的皮定均。他看完報道后心生疑竇,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他是打獵出身嗎?”“用的什么槍?”
問完話,皮定均從床底下拿出一雙牛皮暖靴,對作戰參謀說:“你去八連,看看這個張桃芳。如果他能當著你的面消滅3個敵人,就把這雙靴子送給他。要是假的,給我拿回來。”
有天分還刻苦的神槍手
這個讓皮定均“半信半疑”的戰士——張桃芳,這年剛滿22歲,入伍兩年。他的老家在江蘇,參軍前沒打過槍,到部隊后才開始學習射擊,而且剛開始成績并不好。
張桃芳到朝鮮后第一次打靶,三發子彈竟然打出了三個“零”環。為這事兒,他還被連長罰去炊事班幫廚。
不過,張桃芳有兩個特別明顯的優勢:一是視力特別好;二是訓練很刻苦。
張桃芳的好眼力,當年就給戰友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直到2005年,74歲的張桃芳在接受記者采訪時,還能看見10多米外白墻上的一顆釘子。當時采訪他的年輕記者,都要走近好幾米才能看見。
張桃芳的刻苦,也是出了名的。在第一次打靶吃了三個零蛋后,張桃芳就像中了邪一樣,每天端著槍練瞄準,一練就是一個小時。
他用破床單裝上沙土,做成簡易沙袋,練臂力;白天對著山上的石頭和樹練瞄準;晚上盯著星星、月亮和煤油燈的火苗繼續練。
張桃芳所在的三營八連9班,是個加強班,一共17人,他們的任務是堅守7號陣地。皮定均要求24軍每個陣地,都要挑出4名狙擊手組成射擊組,用“冷槍”消滅和志愿軍對峙的敵人。
9班的射擊組已經有了三名優秀射手,還差一位。張桃芳日夜苦練的這股子勁頭,早就被班長看在眼里,一心想讓他加入射擊組。
但班長把這個想法匯報給連長時,連長卻想起了張桃芳的那三個零環。他有點不放心,親自到陣地上指了三個目標讓張桃芳打,結果張桃芳手起槍落,三發三中,這才順利地加入了射擊組。
在實戰中學習
曾和張桃芳在同一個戰壕作戰的戰友呂長青回憶,他們這些新加入射擊組的戰士,其實都很缺乏正規的狙擊訓練。很多戰士都只打過固定靶,連“狙擊”這個詞都沒聽說過。
這些射擊的好苗子,都是一邊作戰一邊練,老兵和班長就是他們的老師。練習的時候,班長直接把新兵帶到前沿陣地,現場教他們怎么測距、怎么定標尺、怎么算提前量。
志愿軍戰士
新戰士就是這樣,在戰斗中一點點成長起來的。呂長青回憶,他們當時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測距,就是跟著班長學,用大拇指一伸,把炮兵在缺少器材時才用的“目測距離法”,搬到狙擊作戰中,活學活用。
朝鮮戰場地形多山,除了測距,對提前量的要求也很嚴。只有找準提前量,才能確定瞄準點,這些都要經過大量的訓練磨合,才能做到人槍合一、百發百中。
張桃芳加入射擊組后,適應得特別快。不到兩星期,他的成績就超過了老狙擊手。1953年2月10號,他一共擊發9次,就射殺了7名敵軍,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要說射擊這事兒,還真是門“手藝活兒”。但凡這種手藝,大都需要點天分。
我記得上初中時,體校射擊隊到我們學校招生,去報名的同學特別多。當時教練初次篩選的辦法也很簡單:碼彈殼。
誰能把運動射擊的小彈殼,豎著碼起來七個,不倒,誰就能去體校參加復試。結果,這個測試篩掉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人。可見先天條件對射擊來說是很重要的,而張桃芳恰恰有非常好的天分。
在戰友眼中,張桃芳讀過點書,愛動腦子,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機靈鬼。但讓人印象最深的,是他那雙瞇縫著的眼睛。遠處別人看不清的東西,他能看得清清楚楚,天生就是塊狙擊手的料。
天分加上刻苦訓練,再配合靈活的戰術,讓張桃芳的擊殺數量迅速上升。終于,在射殺了第71名敵人后,軍長皮定均派人來,要實地“考核”他的戰績。
作戰參謀來“考核”
領受了皮軍長任務的作戰參謀,到8連找到張桃芳后,只是簡單對他說:“小張同志,我是來看你打槍的”。參謀沒提軍長,怕給張桃芳壓力。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張桃芳就帶著參謀上了狙擊陣地。
9班的狙擊陣地,設在597.9高地向前伸出的一個小山梁上。當時志愿軍和聯合國軍正在對峙,雙方陣地相距大都不遠,有資料說兩軍最近的地方只有三十多米。
張桃芳流傳最廣的一張照片
不過,597.9高地的狙擊陣地,距離敵人卻有大約幾百米遠,張桃芳使用的莫辛-納甘M44型步槍,有效射程800米。它雖然不算一支真正的狙擊步槍,但在張桃芳手里卻打出了比狙擊步槍還好的成績。
到陣地后,張桃芳把參謀安排在一個既隱蔽又能觀察的地方,然后囑咐:“千萬別亂動,對面的狙擊手也不是白給的。”
兩人在陣地上等到天光大亮后,在300米外的山頭上發現了一個人影。張桃芳對參謀輕聲說了句:“我打了”,就摳動了扳機。只聽一聲槍響,目標應聲倒地。
沒過多久,張桃芳又用一發曳光彈在200米距離上,再次擊斃一名敵軍哨兵。這次敵人機槍開始還擊,子彈打在張桃芳的掩體上噗噗作響,掀起一陣塵土。
張桃芳順勢做一個假動作,撲倒在地,讓敵人以為自己被擊中。等對面機槍聲一停,他端起步槍幾乎不瞄,電光火石一般還擊一槍,又敲掉一名機槍手。
作戰參謀看到這里,什么話也沒說,只是沖張桃芳伸了伸大拇指。
“你指揮我還是我指揮你?!”
張桃芳快速出槍時的射擊姿勢,讓參謀印象很深。因為他并沒有貼腮瞄準,而是用一個類似端沖鋒槍的姿勢,平端步槍迅速開火,然后馬上臥倒隱蔽,竟然能做到一槍一個十環。
2005年張桃芳在接受采訪時,曾專門解釋過他的這個姿勢:“抗戰時,好多鬼子老兵就是平端三八槍,不貼腮瞄準就開槍射擊。這樣的好處是舉槍就打,講究一個快字。戰場上,零點幾秒的差距,就能決定生死。狙擊手根本沒有第二次重來的機會。”
美軍也配備了大量狙擊手
這種射擊能力,不經過苦練、不做到“人槍合一”是掌握不了的。優秀的狙擊手除了天賦,還需要大量刻苦地練習。張桃芳能抓住敵人射擊間隙還擊,正是平時苦練的結果。
從陣地上下來后,作戰參謀在連隊臨時搞了個“授靴儀式”。他先向戰士們講明了這雙牛皮靴的來歷,然后就把它掛到了張桃芳的脖子上。戰友們開始一個勁兒地起哄、鼓掌,把張桃芳弄得面紅耳赤,很不好意思。
參謀回去把張桃芳的情況一五一十匯報給了皮軍長。沒過多久,皮定均決定親自到狙擊陣地上去,看看張桃芳是如何狙殺敵軍的。
據張桃芳的老團長惲前程回憶,那天皮定均一到團部,就要上前沿,結果被團長硬給拉住了。看團長攔著不讓去,皮定均沖著他直瞪眼:“是你指揮我,還是我指揮你啊?”
惲前程團長說:“當然是你指揮我了。但現在總部有規定,高級首長上前沿陣地,一定要經過總部批準才行。”
皮定均沒了話,只好讓團長通知八連連長,讓張桃芳回團指揮所。
張桃芳接到連長命令后,一路小跑到了團指揮所,這是他第一次見軍長。后來他回憶,當時還是有點兒緊張的。“那是軍長,指揮著好幾萬人馬,哪像我只是個小兵犢子。”
和軍長“切磋”
皮定均見張桃芳來了,就帶他去團部后面的一個小山坡,一邊走一邊問張桃芳:“天上飛的能不能打?”
皮定均手握望遠鏡,看張桃芳打靶
張桃芳不敢抬頭,小聲回答:“碰碰看吧。”皮定均指著天上飛著的一只鳥說:“就打它”。
張桃芳舉槍稍一瞄準,槍響鳥落。槍聲又驚動了幾十米外的一只刺猬,呼啦啦從樹叢里鉆了出來。張桃芳把槍一順又是一槍,刺猬也應聲滾下了山坡。
皮定均滿意地點了點頭,頓時來了興致。他讓人拿來一段細鐵絲,圈成一個饅頭大小的鐵絲圈,再拿一張白紙蒙在鐵圈上,做成一個簡易靶子。
然后,皮定均讓人把這個靶子插在200米外的山坡上,對張桃芳說:“你打這個,打完我也打兩槍。”
張桃芳回憶:“那天風挺大,鐵絲又軟,還被風刮得左右直晃,再加上靶子那么小,真的挺不好打。不過這次不能露怯,皮軍長拿著望遠鏡在旁邊看著呢。”
張桃芳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認認真真瞄準,只一槍就打中了鐵絲靶。皮定均放下望遠鏡,操著濃重的安徽口音對身邊的干部說:“這小子打的是不錯。”
莫辛納甘——m1944步騎槍
說完,皮定均興致勃勃地拿過槍,也瞄準靶子放了幾槍,不過都沒打中。張桃芳幾十年后回憶起和軍長一起打靶,還顯得很興奮。他說:“人家是軍長,能指揮千軍萬馬,不像我只會玩一桿槍。”言語中,充滿了對皮定均的尊敬。
“軍長不能穿得太寒酸。”
那雙軍長送的牛皮靴,張桃芳一直不舍得穿,他覺得軍長比自己更需要這樣的靴子。
“狙擊手成天在雪里泥里摸爬滾打,再好的靴子也不顯好。軍長要經常和朝鮮人民軍高級將領打交道,不能穿得太寒酸。我看見人民軍的高級干部都穿的特棒,一水兒的高腰大皮靴。”
終于,張桃芳等來了還靴子的機會。
1953年春,共青團召開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特邀代表中有張桃芳。臨出發前,他接到政治部宣傳部長的通知:回國前到軍部去一趟。于是,張桃芳背著靴子和自己準備好的“禮物”去了軍部。
毛澤東說:“皮有功,少晉中”
皮定均當時正在看地圖,看見張桃芳背著自己送的皮靴進來,就問:“怎么又背回來了?”
“首長更需要”,張桃芳邊說邊把靴子放在一張空桌上。皮定均聽見皮靴發出沉重的聲音,就問:“里面裝了什么?”
宣傳部長解釋說:“裝的是小張打死敵人的記錄。他每消滅一個敵人,就把彈殼留下來。他認為這是對軍長最好的匯報。”
皮定均眼前一亮:“一共多少?”“211。”張桃芳說。
“打得不錯,但還差一點兒。”
張桃芳一愣,只聽皮定均繼續說:“你們團番號是多少啊?”張桃芳回答:“214團啊。”
“這就對了。214團你怎么打了211個,回去再打三個!”軍長說完,三人全笑了。
臨走時,皮定均命令張桃芳,把腳上那雙早就開了花的破棉鞋換成牛皮靴。“軍長那雙靴子真好啊。牛皮底、牛皮翻毛面,靴口還有一圈羊羔皮。”多年后,張桃芳回憶起來,還是會咧開嘴呵呵地笑出聲。
狙殺214
這次見完皮定均后,張桃芳回到陣地上沒用太久,就又消滅了三個美國兵。完成任務后,他揣著三枚黃澄澄的彈殼,又興高采烈去找皮軍長做匯報。
看見張桃芳送來的三枚彈殼,皮定均也很高興。他對張桃芳說:“今天在這兒吃飯。”為了招待張桃芳,皮定均特意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
“都是后方運來的凍肉、凍雞,還有點罐頭,七七八八一共湊了八個菜、一個湯。還有大米飯,我還喝了一杯酒,忘了什么牌子的,反正真好喝。以我的酒量還能再來兩杯,但在軍長面前沒敢。”2005年,張桃芳津津有味地對記者這么說。
冷槍冷炮運動中,我迫擊炮組提前標定敵人陣地的距離
在朝鮮,張桃芳一共見過皮定均三次。再見面,已經是離開戰場20多年后了。當時,張桃芳作為地空導彈獨立九團的副參謀長,去參觀在甘肅山丹舉行的大規模軍事演習。
在講評會上,他又看見了老軍長,當時皮定均擔任蘭州軍區司令員。會后張桃芳非常想和軍長再敘敘舊,但同行的人都說,首長太忙,你就別去打擾他了。最終二人沒能再相見。
皮定均交給張桃芳“打夠214個”的任務,他完成了。他用的這支步槍,也成為歷史的見證者,被送進了博物館。
張桃芳狙殺214名敵軍的數字是怎么計算出來的呢?
據他的戰友呂長青介紹,志愿軍有規定:敵人倒地后15分鐘不動,或者另有敵人抬走或拖走的,算擊斃;背走或架走的算傷;射擊后敵人倒下,而又跑了的,不算成績。
生死就在一瞬
我們一方面為張桃芳所取得的成績感到佩服,但聽他講起戰場上的兇險,同樣令人唏噓不已。
張桃芳所在的214團3營8連7班,一共17人,在防御7號陣地時,共犧牲三名戰士。一名當場犧牲,兩名重傷,沒有搶救過來。
張桃芳的簽名
對戰場上的危險,張桃芳說:“上了戰場,尤其是我們這些打冷槍的狙擊手,首先要隱蔽好自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有一次,和張桃芳一起作戰的一名狙擊手戰友,就是因為沒有隱蔽好,被敵人的機槍子彈擊中頭部,頭蓋骨被掀起,露出了腦組織。
張桃芳見狀一個箭步沖上去,把對方的頭蓋骨翻過來按住,然后再和其他戰友一起把他緊急送往后方醫院。
真是幸運,后來這名戰友在醫院里養好了傷,又重新返回了戰場。
張桃芳本人也幾次和危險擦肩而過。
有一次敵人的子彈打中了他,但僅擊穿棉大衣,又打穿了里邊的白襯衫,他連一點皮兒都沒傷著。還有一次美軍的炮彈片削掉了他的半個棉帽子,他也奇跡般地毫發未損。
最驚險的一次,是在回國參加英模大會的路上。那天張桃芳在24軍后勤部換乘汽車時,遭遇敵機空襲,當時張桃芳和17名男女軍官一起,躲在一個掩蔽部里。
敵機轟炸的時間比較長,掩蔽部內又很局促,很多人呆不住,就跑出去尋找其他隱蔽。結果跑出去的人,除了一人重傷之外全部陣亡。
張桃芳
張桃芳一直躲在掩蔽部里,外面的碎石被爆炸的氣浪掀起來,像子彈一樣跳進掩蔽部內,四處橫飛。但張桃芳又一次有驚無險地躲了過去,這也許和他聰明機靈的性格有關系。
戰后,張桃芳被志愿軍總部授予“二級狙擊英雄”的稱號,并獲得朝鮮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頒發的“一級國旗勛章。”
后記:
1954年春,24軍選送了198名戰斗英雄,參加空軍飛行員的選拔。結果只有張桃芳一人體檢合格,并加入空軍,成為新中國第一代戰斗機飛行員。
此后的幾十年,張桃芳一直在空軍部隊服役并退休。2007年10月29日,英雄張桃芳在濰坊市第一軍休所逝世。
張桃芳是志愿軍成千上萬名的狙擊手的一員,作為一個英雄群體,志愿軍狙擊手為停戰協議的簽署,作出了巨大的貢獻。
從1952年5月到1953年7月,志愿軍共擊斃擊傷敵軍5.2萬余人。張桃芳所在的24軍,在5個月的“冷槍冷炮”陣地防御戰中,“冷槍”斃敵一萬人,“冷炮”斃敵4000人。(全文完)
來源:今晚聽歷史今日頭條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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