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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鵬:我為什么重新理解了馬克思
點擊:  作者:李曉鵬    來源:北京東博文化研究院  發(fā)布時間:2016-05-29 14:40:38

 

 

          過去中國十年的經(jīng)濟表現(xiàn),相對于其它國家,包括西方發(fā)達國家來說,值得驕傲。但有些方面,問題卻很突出。有很多人對社會現(xiàn)狀感到不滿,甚至是很憤怒。

20119月,我和一個老朋友坐在一起聊天。他說:“有一個剛從復旦大學畢業(yè)的朋友,現(xiàn)在北京一家報社做編輯。找了個女朋友,準備結(jié)婚。但是買不起房子,女方的家里死活不同意。他為此很懊惱。”

在我們這個時代,這已是一種司空見慣的情況,不值得大驚小怪了。

他又說:“現(xiàn)在這個社會,讓很多很優(yōu)秀而又踏實肯干的年輕人,對未來失去希望。這不是他們的錯。但他們卻搞不清楚為什么,因而把責任歸結(jié)到自己頭上,認為是自己不夠努力。他們?yōu)樽约翰荒艹袚饘彝サ呢熑味械阶载?。這是在傷害一個民族的元氣!”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就很氣憤。

我這位朋友很早就在北京安了家,幾年前還給父母在北京買了一套,并不為自己買不起房而憤怒。他也并不認為一個人剛大學畢業(yè)就應該買房。關鍵是:這一代年輕人,正在對未來失去希望。他們已經(jīng)感到:通往美好未來的道路正在變窄,通過自己的努力奮斗取得成功的可能性正在變得越來越小。

這些年,房價上漲,消停一會兒,物價又開始上漲;物價放緩了,房價又開始上漲,一輪接著一輪,讓人看不到盡頭。埋頭苦干的人,收入趕不上物價,更趕不上房價。相反,卻有一小部分人,可以幾乎不怎么努力,就可以獲得巨大的財富。整個社會的基本價值觀在不知不覺中已被顛覆。

這種情況的成因,后文會細說。但這種現(xiàn)象是明白無誤的:

中國經(jīng)濟在以有史以來最快的速度增長的同時,整個社會卻普遍積累了巨大的怨氣,有很多人對自己的生存狀況很不滿意,年輕一代逐漸對未來失去希望。勤勞致富、付出總有回報的理念正在被淹沒;投機取巧、追求一夜暴富的心態(tài)正在逐步占據(jù)主流。

造成這種現(xiàn)象的原因也顯而易見——分配不公。

反對分配不公,主張分配公平,不是搞平均主義,而是說:在個人天賦、學歷、經(jīng)驗差不多的情況下,一個人如果付出與別人相等的智力或體力上的辛苦,就應該獲得差不多的回報。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動者不得。如果社會現(xiàn)實和這條原則偏差太大,就叫分配不公。

這條原則,反應了人類最基本的道德信念。是比一般的法學原理或經(jīng)濟理論更高一級的社會基本原則,屬于“自然法”。只能用它來檢驗理論和社會制度,而不能相反:用一種理論和制度來檢驗它。除非這個理論直接反應了比“分配公平”更高一級的道德法則,比如人類生命、尊嚴的平等,以及一些家庭倫理等等。

就像不能因為一個地方政府的立法而推翻某條憲法條文一樣。一個專家學者不能說:市場機制或者別的什么制度,已經(jīng)被論證為最完美最公平的制度了,所以,只要是從這個機制里面出來的分配結(jié)果就是公平的,普通人無權質(zhì)疑。

對于這套說辭,我們可以回應說:“無論何種所謂‘完美’的制度,只要在實踐中確實導致了嚴重的分配不公,它就必須加以改革。”

在經(jīng)濟理論上追根溯源,談到經(jīng)濟增長,大家會想到亞當·斯密;而談到分配公平,則往往會想到卡爾·馬克思。

對馬克思,小的時候我很崇拜。因為平時宣傳的、課堂上講的、書上寫的,都是他的理論,特別是辯證唯物主義,非常系統(tǒng)深刻,不服不行。所以對他用辯證唯物主義推出來的政治經(jīng)濟學理論,也很相信。

長大以后,到了大學里面,突然發(fā)現(xiàn)老師們說的、書上寫的全部換了一套新的說辭,都在說馬克思的錯。仔細想一下,里面確實問題很多。

比如勞動價值論。商品里面融入了多少人類勞動就應該值多少錢么?這個跟現(xiàn)實差距太大。一塊木板,如果一個人費勁力氣把它鋸成鋸末,它的價值、使用價值、市場價格必然同步下降。所以,還是馬歇爾的邊際效用理論更好一些:供需關系決定價格。一件商品值多少錢,主要還是它能為消費者提供多少效用,生產(chǎn)成本只是一個技術制約。價值論敵不過效用論,這是經(jīng)濟學發(fā)展幾百年后得到的一個共識。

徐友漁在一篇文章里面總結(jié)馬克思主義最重要的兩個問題: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政權建立起來以后,怎樣保證政府領導人不會腐化變質(zhì)、搞獨裁專制,背離無產(chǎn)階級專政建立的初衷?第二,把資產(chǎn)階級和私有制消滅以后,不按照市場的原則來分配,怎樣保證大家還有動力努力工作而不是偷懶?他說,人類20世紀的實踐證明,這兩個問題最終葬送了社會主義運動。這個批評,是很深刻的。

看了這些東西以后,我很快就開始對馬克思主義變得厭惡起來。 但是,有一天,我去上一位研究世界經(jīng)濟史的老師的課,她也跟我們談起了馬克思主義。她說:“英國圈地運動時期,農(nóng)民的生活確實很悲慘。耕種了多少代人的土地,地主說把你趕走就趕走,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趕走以后進入城市流浪,還要遭到酷刑。在工廠里面工作,條件確實很惡劣。很多童工啊,一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大量的染上重病,很年輕就死掉了。工人的生活條件也很惡劣,沒有任何勞動保障,連飯都吃不飽,十幾個人擠在一個小房間里面,衛(wèi)生消防措施都很差。中國現(xiàn)在什么血汗工廠,跟那個時候簡直沒法比。當時的那種狀況,真的是我們現(xiàn)代人無法想象的。所以我們看馬克思,要是專門看他的觀點,確實不理解。不就是說資本家剝削工人嘛,工資低一點,你好好說嘛,干嘛非要喊打喊殺的?還要搞暴力革命,血流成河,才能建立理想社會。真是太極端了。——但你要看馬克思生活的那個時代的實際狀況。工人階級、底層人民真的是活不下去了。工人搞暴動,并不是受了馬克思的鼓動。英國紡織工人的‘盧德運動’,就是砸機器。這并沒有什么理論指導。工人看到一采用新機器,自己就要失去工作,基本生活都沒有保障,老婆孩子都要餓死。他們想不通這是為什么,就是覺得太不公平了,所以怪罪到機器身上。”

這段話對我啟發(fā)很大。從此以后,我才開始認真的讀《資本論》。

《資本論》這個書很厚,其中有可能三分之二的篇幅是在引用各種調(diào)查報告,說工人農(nóng)民的生活如何如何悲慘,從圈地運動開始直到馬克思生活年代的各種調(diào)查報告。基本都是第一手資料,可信度很高。

后來的研究者很不重視這個部分。有些學校出版《資本論選讀》,就把這些事實材料系統(tǒng)的刪掉,光剩下理論分析??赡苁怯行┚庉嬘X得:這些材料都過時了。而且,馬克思引用得也太多了,看起來有點啰嗦。學習馬克思政治經(jīng)濟學,主要是學習他的理論框架嘛,這才是精華。然后用這個理論來分析現(xiàn)在的問題,就可以了。

但看完《資本論》以后,我覺得這樣做,就是把馬克思思想中最精華、最具有永恒價值的部分給刪掉了。而保留下來的,卻是一些有很大缺陷的、過時的抽象理論。這是在舍本逐末。

馬克思自己說過兩句話,一句叫:“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費爾巴哈哲學提綱》)”;另一句是 “空談和實干是不可調(diào)和的對立面(《馬克思致燕妮·龍格,1881411日》)”。這兩句話反應了馬克思為人做事的基本態(tài)度。

馬克思是理論家,卻堅決反對空談、提倡實干。他做理論研究——尤其是政治經(jīng)濟學研究——的目的,就是為了改變自己所看到的現(xiàn)實世界,而不是讓自己的理論永垂不朽。

“這個社會太不公平。占社會大多數(shù)的底層人民,一年到頭辛苦工作、不得休息,卻連基本的生活都無法維持,眼睜睜看著愛人、孩子、父母和他們自己死于貧困、饑餓和因工作居住環(huán)境的衛(wèi)生狀況而導致的疾病。但這并不是因為我們生產(chǎn)不出足夠的物質(zhì)財富來分給大家。有極少部分人,不需要怎么辛苦就可以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也不肯多分一點點給貧苦人民。這種社會,必須要加以改變。既然和平的改變沒有希望,底層人民就有權利用暴力的方式來改變。”——我想,這才代表了作為政治經(jīng)濟學家的馬克思的深層次想法。

他構(gòu)建政治經(jīng)濟學理論的目的,就是為了改變現(xiàn)實世界。如果世界的真實情況已經(jīng)發(fā)生了改變,他的理論就需要修改,一些具體的結(jié)論就會過時,或者說看起來是錯誤的。

因此,如果我們把《資本論》里面反映現(xiàn)實的內(nèi)容刪掉,只留下理論分析,馬克思的政治經(jīng)濟學就會變得很空洞,脫離實際,有些地方甚至很荒謬。

 “一切理論都是灰色的,唯生命之樹常青。”這是歌德的話,馬克思也曾引用過。那么,用這句話來檢驗馬克思自己的理論,他會表示贊成嗎?

我想是的。

時至今日,人類社會和經(jīng)濟學又發(fā)展了一百多年。要從馬克思的理論中找一些錯誤的甚至是荒謬的地方,并不難。這些理論,是灰色的。但生命之樹常青。

現(xiàn)存于世上的人們,依然在生活,要為自己家人的幸福而辛苦奔波。他們?yōu)榇烁冻龅呐?,應該得到公正的回報。如果這種公正得不到實現(xiàn),有良知的人們,就會感到憤怒,就會為此而奔走呼告,要求改變。

所以,我終于還是理解了、贊同了馬克思。

就像那位講世界經(jīng)濟史的老師所說的:“如果你生活在馬克思所處的時代,看到那種悲慘的現(xiàn)實,很可能你也會跟他一樣,呼吁底層人民拿起武器,跟資本家對著干。” 

郎咸平教授最近與人合作,出版了一本討論馬克思思想的書。這本書我還沒來得及拜讀,無法評價。但在為此書做宣傳的演講中,郎教授說,今天的全球經(jīng)濟危機,早就在馬克思的預言范圍之內(nèi)。所以馬克思很偉大。

我想,馬克思恐怕很難同意用“預言是否準確”來衡量自己理論對錯與否。馬克思對自己理論的要求是“改變世界”,而不是做空談家和預言家。

實事求是的講,馬克思的很多預言落空了,沒有變成現(xiàn)實。對此,馬克·斯考森在《現(xiàn)代經(jīng)濟學的歷程》一書里面,一條一條的做了梳理,說馬克思的哪些預測沒有實現(xiàn)。這里不一一列舉,總之就是很多。

但是,馬克思的這些預言之所以沒有實現(xiàn),是因為預言成真的前提條件已經(jīng)被他改變了。他認為資本主義制度將很快走向崩潰。這個預言失效了。因為他所極力反對的那種低級的資本主義制度,已經(jīng)消亡了。現(xiàn)在的資本主義制度已在其基礎上做出了巨大改變:

針對富人的高額累計的個人所得稅和遺產(chǎn)稅普遍開征;工人的勞動權利得到了更多的保障;勞動條件改善了;童工被禁止了;工人組織工會的權利受到法律保護;失業(yè)保險、醫(yī)療保險等社會保險制度也建立了起來。今天世界各國的勞動者,獲得了馬克思所在的時代不可想象的權利保護。

這種改變的原因很多。但以馬克思的思想為指導的社會主義運動的興起,顯然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因素。他所反對的制度和那種制度下的當權者,因為害怕他的預言變成現(xiàn)實,被迫做出了改變。所以,馬克思的預言失效了。但他的理論卻是成功的,因為它已經(jīng)改變了世界。

簡單做一下總結(jié):馬克思的政治經(jīng)濟學理論,其偉大之處,體現(xiàn)在兩個地方。

第一,它是一種“真實世界的經(jīng)濟學”。它建立在對社會現(xiàn)實非常深刻而具體的了解的基礎上,包括歷史的和現(xiàn)在的事實。其核心關注點始終是:事實是什么?應該怎么改進現(xiàn)實社會?而不是脫離現(xiàn)實去空談理論。

第二,它是一種“有良心”的經(jīng)濟學。它為那個時代的底層人民呼吁,要求實現(xiàn)社會公正。它將人類的基本道德法則置于經(jīng)濟理論之上,而不是相反。從這個角度來看,馬克思政治經(jīng)濟學的核心思想是難以真正駁倒的。他的勞動價值論、剩余價值論,在分析什么是價值、什么是剩余價值的時候,或有漏洞,有過時的地方。但這些缺陷難以動搖其根本:一個人付出了勞動,就應該得到公平的回報。如果現(xiàn)實是大部分人付出了勞動,卻得不到公平的回報。那么,就應該想辦法改變這個現(xiàn)實,以及造成這種現(xiàn)狀的制度。——這應該成為我們分析一切經(jīng)濟現(xiàn)實的基本出發(fā)點。

責任編輯: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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