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共產黨的歷史與策略(討論大綱)》(以下簡稱“討論大綱”)是一份十分罕見的中共歷史和工作的總結報告。這份珍貴的歷史文獻共5頁(其中第5頁為半頁),手刻油印,約3630多字,文末署名“社會科學研究會”,刊印于“十六年一月四日”,即1927年1月4日,保存完好。其中的時間、人物、事件的敘述和史實基本準確,真實可信,但在一些數據和事實上也與現在黨史研究的成果略有不同,因此值得黨史界進行深入地研究和探討。
下面,結合當下黨史研究的最新成果,筆者對《討論大綱》這份珍稀文獻考述如下:
第一,《討論大綱》把1920—1926年黨的歷史劃分為三個時期
《討論大綱》總結了中國共產黨自1920年在上海建立黨的早期組織,至1927年1月以來,六年間的革命歷程和歷史經驗,客觀、真實、科學、具體,具有思想性、系統性、鼓動性,是一篇斗志昂揚的總結報告,也是一份十分勵志的報告。
全文將這六年的發展斗爭史分為三個時期,即:
第一個時期,從1920年組黨到1922正式加入第三國際,為“開始進行時期”;
第二個時期,從1922年8月杭州西湖會議到1924年1月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實現國民黨改組,為“進行與革命派聯合及參加革命時期”;
第三個時期,從1924年1月到《討論大綱》寫作之時的1927年1月,為“努力工人運動參加國民革命時期”。
在第三個時期,《討論大綱》十分理性地作了“批評與自我批評”,說:“不過有許多缺點,如主觀性太重,態度不好,不知活動方法,不注意小的問題、實際問題,這都是很大的錯誤。現在共產黨已非昔比,已經有了政治勢力,已經到了群眾的行動的黨了。在黨員的錯誤行為,可以防害全黨的發展,阻礙革命的道路,我們要特別注意!”同時,《討論大綱》表明了中國共產黨人的自信,文中還引用列寧的話“我們不要灰心,我們要注意許多零散的斗爭”來鼓勵全黨繼續努力奮斗。最后,還十分可貴地重點提出并總結了“聯合陣線”的策略,指出:“現在中國共產黨所處的環境,正如俄國當時一個樣子。我們黨員的責任應將工人群眾拉到手中,并應努力于奪取其他群眾的工作,此時應該要斟酌實際情形,決定我們的口號。注意地方政治,使活動方法適合于工農群眾。同時也能得到商人及一切小資產階級的同情,以鞏固我們‘聯合戰線’,打倒軍閥,打倒帝國主義的成功,俱在乎此。”
從1920年5月到1927年1月,這六年,正是中國共產黨的創立時期和大革命時期。《討論大綱》比較全面客觀地總結了中共的成長歷程和斗爭經驗,可謂是迄今為止發現的中共黨史上最早的歷史經驗總結報告。報告字跡清楚,書寫工整,油印整潔,除了個別地方因為年久受污損約30個字左右之外,保存非常完好。從這份報告的寫作時間來看,它寫于1927年1月4日,也就是說是在“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之前,因此,這份報告可以說是中共在大革命之前的歷史與策略的經驗總結,保存至今,更加難能可貴。
第二,《討論大綱》中四個存疑的問題
在《討論大綱》中,有以下幾處問題值得我們研究和重視:
一是關于上海早期黨組織成立的時間與人員數量問題
《討論大綱》認為:“獨秀同志即聯合他們發起組織共產黨(民九年五月)”,“當時發起的一共有七個人。”
根據中共黨史研究室著《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一卷(1921-1949)的表述:中國共產黨的早期組織最早由陳獨秀于1920年6月在上海發起。在共產國際派出的全權代表維經斯基(化名吳廷康)的幫助下,陳獨秀以上海馬克思主義研究會為基礎,與李漢俊、俞秀松、施存統、陳公培等人開會商議,決定成立共產黨組織,并初步定名為社會共產黨,還起草了黨的綱領。黨綱草案共十條,其中包括運用勞工專政、生產合作等手段達到社會革命的目的。當時,圍繞著是用“社會黨”還是用“共產黨”命名的問題,展開了討論。隨后,經過醞釀和準備,陳獨秀征求李大釗的意見,完全同意正式定名為“共產黨”。1920年8月,在陳獨秀的主持下,上海的共產黨早期組織在上海法租界老漁陽里2號《新青年》編輯部正式成立。當時取名為“中國共產黨”。這是中國的第一個共產黨組織,其成員主要是馬克思主義研究會的骨干,陳獨秀擔任書記。
上海的馬克思主義研究會是三個月前,也就是1920年5月成立的,稍晚于李大釗3月在北京成立的北京大學馬克思學說研究會。
在時間上,在《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一卷中,我們可以看到上海共產黨的早期組織是1920年6月由陳獨秀組織發起的,而不是《討論大綱》所說的“民九年五月”(1920年5月),二者表述相差了一個月。
在人數上,《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一卷中只提及了陳獨秀、李漢俊、俞秀松、施存統、陳公培等五個人,《討論大綱》則說“當時發起的一共有七個人”。但是如果加上維經斯基和旅俄華人、俄共(布)黨員、翻譯楊明齋的話,則正好是七個人。
在黨的一大召開之前,先后參加上海的共產黨早期組織的有:陳獨秀、俞秀松、李漢俊、陳公培、陳望道、沈玄廬、楊明齋、施存統(后改名施復亮)、李達、邵力子、沈雁冰、林祖涵、李啟漢、袁振英、李中、沈澤民、周佛海等。
二是關于北京早期黨組織成立的時間和人員問題
《討論大綱》認為:“是年九月,北京的共產黨也開始組織起來,黨員共有八個人,內有六個人是無政府黨,只有李大釗、張國燾是共黨,隨后開除了三個,同時又加入了四個。”
在《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一卷中,是這樣表述的:“北京的共產黨早期組織于1920年10月在北京大學圖書館李大釗的辦公室正式成立。”北京黨組織當時取名為“共產黨小組”,最初成員有李大釗、張申府、張國燾三人。不久,張申府去了法國,黨組織吸收了黃凌霜、陳德榮、羅章龍、劉仁靜等人。后來,主張無政府主義的黃凌霜退出。1920年底,北京黨組織召開會議,決定成立“共產黨北京支部”,由李大釗任書記,張國燾負責組織工作,羅章龍負責宣傳工作。至1921年7月,北京黨組織的成員有李大釗、張國燾、鄧中夏、羅章龍、劉仁靜、高君宇、繆伯英、何孟雄、范鴻劼、張太雷、宋介、李梅羹、陳德榮等,大多是北京大學進步師生。
二者表述,在時間上同樣也相差了一個月。在人員上亦有差別。
三是關于黨的“一大”參加人數問題
《討論大綱》說:“1921(民十年)開第一次代表大會于上海,有代表十一人,黨員三十八個。當時獨秀同志因在廣州沒有參加。”
《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一卷是這樣表述的:國內各地的黨組織和旅日的黨組織派出13名代表出席黨的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這13個人分別是來自北京的劉仁靜、張國燾,來自濟南的王盡美、鄧恩銘,來自湖北的董必武、陳潭秋,來自湖南的毛澤東、何叔衡,來自廣東的陳公博,來自日本東京的周佛海,在上海本地工作的李達、李漢俊,以及由陳獨秀指定的代表包惠僧。在這里,他們冒著生命的危險,與共產國際代表馬林、共產黨國際遠東書記處代表尼克爾斯基一起,代表全中國50多名黨員,召開了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通過了陳獨秀起草的中國共產黨黨章,宣告中國共產黨正式成立。
四是關于黨的綱領問題
《討論大綱》指出:“當時獨秀同志因在廣州沒有參加。他提出一個簡短的黨綱——黨絕對命令黨員,黨員服從紀律,確定共產黨應該是民主集權制,應該是信仰共產主義,實現無產階級專政,實行共產主義。”
筆者認為,上述這段表述,應該特別應該引起黨史研究高度重視。顯然,在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陳獨秀就鮮明地提出了“黨領導一切”、“堅持黨的絕對領導”、“黨員服從黨的紀律”、“無產階級專政”、“實行共產主義”等黨的根本政策和最高理想。《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一卷中的相關表述雖然基本相同,但似乎沒有《討論大綱》這么鮮明。
第三,署名單位“社會科學研究會”是什么機構?
《討論大綱》結尾處署名單位為“社會科學研究會”。這是一個新的發現。應該說,在1927年或更早的時候,中共就成立了“社會科學研究會”,說明中共中央在建黨早期就特別注重社會科學和黨的思想理論建設,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目前,沒有史料確證該組織的具體情況,它是不是像陳獨秀在上海主持的馬克思主義研究會一樣,是其主持的另外一個以學術研究為名的組織機構,或者黨內其他同志主持的組織呢?
我們在著名作家茅盾(沈雁冰)1957年4月所寫的《回憶上海共產主義小組》一文中可以看到“社會科學研究會”的記敘。他說:“我記得小組的成員有:陳獨秀、張東蓀、沈玄廬(此處有誤,張東蓀未加入“小組”,引者注)、李達、邵力子、李漢俊、周佛海、還有一些別人。小組開會在陳獨秀家里,會議不是經常開,主持人多是陳獨秀。開會時,有一個蘇聯人,中國名字叫吳廷康,很年輕,好像是顧問,他是共產國際派來做聯絡工作的……小組當時有個名稱,我忘記了,但不叫共產黨,也不叫馬克思主義研究會。小組沒有黨章,我記得在嘉興南湖開會前一兩個月,陳獨秀叫我翻譯《國際通訊》中很簡單的《俄國共產黨黨章》,作為第一次代表大會的參考。那時候,我覺得有些字不好譯,例如‘核心’這個名詞,現在對它我們很熟悉了,在當時就不知道用什么字譯得易懂明了。我們參加小組,沒有學習黨章,也沒有文字上的手續,只有介紹人。小組是秘密的。黨成立后,有‘社會科學研究會’作為公開活動的場所。”
作為中國共產黨最早的黨員之一,茅盾的上述回憶具有一定的權威性,說明“社會科學研究會”在中共黨史上的確是真實存在的。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茅盾遭受通緝,轉入地下,開始以創作小說謀生。1928年7月,逃亡日本后與黨組織失去聯系。1930年4月回國,加入左翼作家聯盟,在上海與魯迅站在一起。當時,他曾提出希望恢復組織生活,未果。1940年,在西安隨朱德來到延安,再次希望恢復黨組織生活。但根據工作需要,中央認為茅盾作為著名作家,留在黨外對革命事業更加有利。新中國成立后,茅盾曾擔任文化部部長15年之久。1981年3月去世時,中央決定恢復他的黨籍,黨齡從1921年算起。
根據筆者的研究,與“社會科學研究會”名稱相接近的,就是當時陳獨秀等人在上海還成立了一個“社會主義研究社”。當時,陳獨秀除了主持成立了馬克思主義研究會之外,的確還建立了一些以學術機構、學校來冠名的外圍組織,比如《討論大綱》中提到的“外國語學社”。具體舉例說,第一部《共產黨宣言》的中文全譯本就是由“社會主義研究社”出版發行的。1920年5月,陳望道從家鄉浙江義烏帶著《共產黨宣言》的譯稿來到上海,本想在戴季陶主編的《星期評論》上發表,誰知該刊卻因上海當局的郵檢而被迫停刊。隨后,他將譯稿交給自己的學生俞秀松,托其轉交給陳獨秀。陳獨秀、李漢俊將譯稿校閱一遍后,決定出版《共產黨宣言》單行本。出版得到了共產國際代表維經斯基的支持,給予了經濟資助。隨后,上海黨的早期組織在辣斐德路(今復興中路)成裕里12號秘密建立了一個小型的印刷所,取名為“又新”。8月,《共產黨宣言》第一部中文全譯本單行本圖書就在這里誕生了。陳望道翻譯的這部中文全譯本《共產黨宣言》,共56頁,比小32開還略小,封面除書名外,自右向左橫排印刷有“社會主義研究小叢書”字樣。在該書的版權頁上,除了署名著、譯者之外,還署名“印刷及發行者 社會主義研究社”。
第四,《討論大綱》寫作的目的和意義是什么?
《討論大綱》文字簡練,將中共1920至1926年的主要工作進行了總結,但也不盡全面,比如北伐戰爭、建立黃埔軍校、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等等,都沒有寫到。回顧歷史,我們可以看到,1927年初的中國政治局勢,已經是“風雨欲來風滿樓”。盡管黨在大革命運動中不斷發展壯大,但由于共產國際作出妥協退讓的錯誤政策,中共中央也隨之采取右傾退讓政策,蔣介石加緊勾結中外反動勢力,隨即就發生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大革命走向失敗。問題是,“社會科學研究會”這個機構,在1927年1月4日的這個時間節點上,專門作出《中國共產黨底歷史與策略》的總結,其目的和用途是什么?又是誰主持起草的呢?哪些人參與了《討論大綱》的討論?更重要的是,中共高層開始總結建黨六年來的歷史和策略,但卻沒能避免遭到蔣介石反動派的進攻。這都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總之,筆者認為,這份《討論大綱》具有重要的文獻和史料價值,為中共建黨初期的歷史研究提供了豐富的內容,值得黨史學界進一步研究。
《中國共產黨底歷史與策略(討論大綱)》第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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