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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慶東:在這樣的強權社會中,我們怎么思考?
點擊:  作者:孔慶東    來源:北大醉俠遙指天下  發布時間:2016-07-28 16:43:42

 

孔慶東

 

    原標題:《九三年》、革命與人道主義


    國家話劇院隆重推出了由汪遵熹執導的一部大戲——《九三年》。還在排練階段,評論界就預言這必將是2004年最為驚心動魄的一部力作。我知道排演《九三年》這個消息后就想,為什么國家話劇院要在此時此刻演《九三年》這樣一個戲?根據我們學的外國文學史,雨果是個大作家,但他的《九三年》在文學史上的位置并不突出,基本放在與《笑面人》同等的地位。可是近年來,《九三年》卻重新受到了人們的重視。 


  我在此戲的排練階段就指出,以前不被突出,一個是它思想方面的原因,用老左派的觀點來看,是不是革命性不夠?從藝術上看,《九三年》有一些很講究技巧的地方,很講究懸念、沖突,情節性、戲劇性很強,這樣的東西往往被教授、學者不太看高——我這是諷刺的說法,因為他們自己藝術水平不夠,就喜歡無情節、無人物、偽現代派的東西,而大大方方的東西他們難以接受。 


  近年來,尤其是從1990年代以來的十來年,革命的問題重新進入人們視野并成為焦點。二十五年前,我們受的是傳統的革命教育,其實我感覺自己對那時的革命教育理解很膚淺。我現在在北大講魯迅研究課,有越來越多的人來聽。我講,我小時候天天學的都是毛澤東、魯迅的著作,那時候感受不深,覺得這些離我很遠。毛澤東、魯迅都講斗爭精神,小時候覺得周圍沒有這些事情。三座大山被一一推翻,我們生活的時代是人人平等的時代,一個廠長和一個工人差不多。沒有哪個廠長把工人的女兒強奸了,把廠里的錢卷跑了,到了美國,再回過頭來罵中國沒有人權,以前沒有這些事情。魯迅所說的什么西崽、洋奴啊,周圍也沒有,所以對魯迅我們都只是很恭敬。 


  我們要理解《九三年》中的革命問題,不妨先看看魯迅對革命的態度。我現在講魯迅,主要講他前期的幾篇文言文,我們覺得他后來的文章很偏激,其實他是遇事說事,遇到左他說右,遇到右他說左。他早期講得很全面,已經把現代化進程中的種種矛盾看得很清楚。從這個意義上講,如果沒有一個很大的視野來看待中國一百多年的變化;從世界范圍看,沒有一個大的視野去看法國大革命一直到今天的現代化進程,我們就會不是左就是右,一會兒左一會兒右,總是跳來跳去。極左搞得很不像話,迫害了很多無辜的人。雖然把“文革”妖魔化是不對的,但是我們得承認,“文革”中是有很多罪惡、悲劇的。現在我們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凡是右派都是好人,甚至是偉人。原來一個個惟恐把自己說成右派,都拼命辯解自己是被冤枉的,現在一個個寫起回憶錄來了,表現當時怎么反共產黨。因為右派時髦了,成為了一個光榮的名詞。1990年代,李澤厚先生寫了一本書叫《告別革命》。1990年代起,掀起了一個全世界的反革命浪潮。很多知識界的人都卷入這個浪潮中,當然選擇不一樣。于是“左派”成了一個貶義詞,出現了一個新名詞“新左派”,其對立面是“自由派”,自由主義知識分子。這很有意思,左派的對立面不叫“右派”,他給自己起了一個很好的名字——“自由派”。由于老百姓對左派印象不好,就把這些為工農說話的、主張公平的、為革命辯護的人叫“左派”。北洋軍閥殺人之前,也是先要把被殺者定性為“過激派”的。 


  我們看法國大革命,首先要看到這個大背景。我們是在這樣一個時空上演這個戲的。假如說,我事先不知道要排這個戲,我在劇場看戲,首先是把自己放在這個時空坐標上來看待這個戲,為什么要演這個戲,有什么“陰謀”。北京有一批忠實的話劇觀眾,這些觀眾都是有思想的。北京觀眾是“陰謀觀眾”。他看什么東西都要琢磨,看新聞聯播都要琢磨。所以放在一個大的視野中很重要。 


  現在我們回過頭來再看法國大革命。如果我們只把它放在那個具體情境中,很多事情都說不清楚。到底人道主義好還是革命好?法國大革命不但是法國從傳統走向現代的轉折,而且是全世界走向現代的門檻。有了法國大革命,人類一下子就不一樣了。從整個現代化進程來看,現代化可以說是由法國大革命這個斷頭機落下來之后啟動的。 


  人類要進入這么大一個變革,肯定要付出代價的,是人頭滾滾的代價。怎么看待代價問題,雨果的思考是猶豫不決的。雨果擅長議論,有時是自己議論,有時是借人物之口進行議論。他的議論有時不能和故事場面完全吻合。他說在絕對的革命利益之上,還有一個絕對的人道主義。這句話怎么理解?這句話從邏輯上是站不住的,從理論上很容易找到矛盾。他首先把革命和人道主義分開了。人為什么要革命,是不是無聊折騰?每次革命之后都有人說,有些人煽動群眾上街游行,總是把群眾運動說成是受鼓動。其實,如果人心中沒有革命的欲望和要求,誰也鼓動不了。革命首先是合乎人性的,把革命和人性對立起來從邏輯上講是不對的。革命是人性的表現。當一個社區把樹皮都吃光了的時候,怎么能不革命。這時候,革命就是最大的人道主義。革命包括不包括殺人,包括不包括殺錯人?必須非常殘酷地直面這些問題。正因為法國大革命有很多的教訓、血腥,它替整個人類做了一個實驗,使以后的革命少了很多殘酷。 


  如果比較一下法國大革命、俄國革命和中國大革命的話,就會發現,中國的革命是最人道主義的。我們所指責的那些不人道的事情,許多是違反政策的,比如我們對地主富農的態度。我們看看斯大林,他對敵人是肉體消滅,不但對階級敵人是,對自己人也是。二戰之前蘇聯紅軍為什么削弱,他幾千個將領全部被殺掉。中國完全不是這樣。對敵人、地主老財,沒什么抵抗能力的人,一直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文革”,始終是“一個不殺,大部不抓”(毛澤東語)。這是政策。實際執行中,總是有違反政策的。違反政策也是人性。政策規定不能殺地主,但地主在當地如果有血債,農民就特別恨他,還有些阿Q式的農民,就是要報私仇。有時就控制不住,全國加起來總是要殺幾萬個人。 


  總之,比較起來,中國革命還是比較人道主義的。不人道的是哪一方面?到底是誰對誰不人道了?這就涉及到學術界最大的麻煩區域——“文革”。我們已經習慣于對“文革”的描述就是“十年浩劫”。現在對“文革”的描述就是我小時候的舊社會,萬惡的舊社會。一點好處沒有,都是壞的,舊社會來的人本身就帶著原罪。長大之后,看了很多書,才發現舊社會原來不是這樣的,舊社會也有好的東西,認識歷史是非常難的。 


  有了這樣一次教訓(萬惡的舊社會),對待革命也容易擺平。首先革命是從人性的動機出發的,理想的革命應該還回到人性、人道主義上來。如果革命從人性出發,最后不能回歸到人性上來,那就中途迷失了方向。這里涉及到暴力與法律。現在電視臺都喜歡播法律節目,往往一切壞事都歸結為不懂法律,歸結為法律不健全。法制節目一方面確實揭露了社會的不公平,另一方面卻還在為這個不公平的秩序進行辯護。我們的法制不健全嗎?我們改革開放以來頒布了多少法律。不是法制不健全,而是法律是誰家的法律、法律為誰說話的問題。為什么貧困百姓被冤枉了,沒人替他說話,而黑社會老大、官員被判了死刑,有那么多大教授出來給他辯護。根本問題是,法律是誰家的法律。現在按照著名法學家的說法,那楊白勞就是該死,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就是很多法學家和經濟學家的道理,是整個世界強權的道理。 


  在這樣的強權社會中,我們怎么思考?《九三年》給我們提出了這個問題。當革命取得了一定勝利后,對待對方的態度就往往成為藝術家關注的問題,在政治家眼里不成問題。魯迅有一篇文章《文藝家與政治家的歧途》。政治家算總賬,政治家一看《九三年》,就覺得雨果很糊涂啊,侯爵放走了以后,他回來要殺多少孩子,救三個孩子算什么?藝術家不算總賬,藝術家算良心,此時此刻的良心。 

 

      這種內心靈魂的矛盾中國古已有之。中國古代有關云長“華容道義釋曹操”,諸葛亮算好了,劉備讓關云長在這里堵住曹操。按照關云長的政治立場,他應該毫不猶豫地把曹操拿下。可這時關羽自我分裂了,脫離了自己的政治立場,其實這時候關羽是把自己打扮成一個“純粹的人”了,他想到了曹操曾經對我不錯。這樣的情節就讓我們追問:人的最高目的是什么?雨果可能就是要探討這個問題。革命是個大事,但在雨果看來還不是人最終極的事。革命是社會出現了問題,嚴重問題,就像人得了病,打針吃藥不行了,必須要動大手術。要把壞肉割掉,就得割掉一部分好肉。誰也不可能找到好肉和壞肉明確的分界點。所以為了完全割掉壞肉,就必須割掉一部分好肉。但動手術不是最終目的,就是病人,他也會問,我病好了目的是什么呢?魯迅說過,醫治人的靈魂比療治人的肉體更重要。魯迅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他以前是學醫的,他放下醫學的手術刀,拿起醫治靈魂的手術刀。雨果也是,在追問人的終極目的。《九三年》這個戲很好地表達了這個矛盾,觀眾在這一點上被激起了極大的感情的波濤。 


  其實這在中國古代也有。比如“鋤齲觸槐而死”。國君命令他去刺殺趙盾,他就執行命令去了。鋤齲看見趙盾穿得整整齊齊的,準備上朝,時間還沒有到,在那里打個小盹,就想,趙盾是國家的忠臣,怎么能殺這樣的人呢?殺了對不起人民。國君命令他去刺殺,不殺又對不起國君,人生兩難啊,于是一頭撞死。這樣的人今天已經沒有了,今天我們說他是傻瓜,我們看不起這樣的人,我們可以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說他死得很傻。實際是我們今天不敢于面對自己的兩難處境,好死不如賴活著。我們把身體看成資本,賺錢的資本之一,把身體加到成本里了。而古人不是這樣看,有精神追求的人不是這樣看的。 


  演《九三年》,我覺得還是演成現在這樣沒有終極答案的比較好。當然原著提供了幾種可能性。你的傾向性在哪一塊兒?你可以傾向郭文,人道主義高于革命;也可以傾向于西穆爾登,或者郎德納克,傾向于不同方面的戲都有不同的側面,都能展示出來。但是我覺得從作品看,從作品最大的魅力上來看,還是有所保留、有所思考比較好。 


  因為這個問題在中國沒有解決。比如說,研究三國的人討論關云長放曹操到底是義還是不義。有人說,這是取小義舍大義,這是站在政治立場上。你出于個人的“義氣”把最大的敵人放跑了,造成對吳蜀兩國最大的威脅。但是再仔細考慮,哪個是大義,哪個是小義,關云長取的真的是小義嗎?關云長放曹操是不是僅僅是個人恩怨,是假公濟私、為自己個人報了一次恩嗎?是不是要顯示他個人的東西?《九三年》同樣把握著這一點,為了顯示個人人品高尚嗎?有沒有一個超越個人和國家之上,超越利益之上的根本所在:人應該怎么活著。西穆爾登雖然嚴酷無情地執行了規定,但最后他也死了。在他的靈魂深處,他到底認為哪個原則更高?他的死,很像鋤齲。他不能在兩難處境中圓滿解決。現在的人比較滑頭,總是能圓滿地解決一切問題,真正有精神追求的人不能“圓滿”也不愿意“圓滿”的,為什么藝術家自殺的多?比如我講海子詩歌時,有學生就說,海子為什么要死,他不就是失戀了嘛,我說你的回答也是對的,但你這樣就不能進入藝術,不能進入心靈,你不能去體貼他的那顆心。讀杜甫的“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時,你就要進入老杜的心,才能體會他的美,美在什么地方。我覺得將心比心做得最好的就是表演藝術家。演員必須得將心比心,必須想那時候角色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比如侯爵為什么要回來救孩子,這都是很難琢磨的。有一種批評認為,雨果這樣寫不合道理。這個人這么壞,如果他現在能救孩子,先前就不應該把孩子扣為人質。當他抓孩子的時候就沒想讓他們活。此時此刻這樣的轉折,這是在圖解思想、圖解概念。這樣的批評有一定道理,從藝術手法上說,有一定的道理。即使非這樣寫,也可以鋪墊得更好。如果是金庸、大仲馬來寫,可能會鋪墊得更好。但我要問:如果不鋪墊,這個事情是不是就完全不可理解?人是嚴格按照嚴密的邏輯在活著嗎?或者說,大體合乎邏輯,局部的瞬間是不是有可能出軌?這是有可能的。侯爵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壞人”,他是很真誠的人。我們站在對立面上講,說他是壞人。他有自己的信仰、自己的主義,并且愿意為自己的主義而奮斗。他們也是講不寬大的。他的不寬大有他的道德基礎,他們認為敵人是邪惡的,對邪惡就是不寬大,包括對婦女兒童。 


  我覺得整個劇組帶著這樣的“體貼和疑問”進入了人物的內心,才能夠把那份“驚心動魄”給充分地演出來。雨果非常喜歡兩元對立,雨果作品的魅力之一就在于美丑善惡極端對立。他把人物推到極限情境,拿以前的話就是說把人物放到“階級斗爭的風口浪尖”上。這是句老話,但在文學史上是屢試不爽的,放到風口浪尖就會出戲。但這些需要人物的內心動作,內心動作是基礎,雨果的作品就有激動人心的氣氛。另外,法國文學上有滔滔雄辯的傳統,雨果也有這個本事。特別在大革命時代,他要解決人類的一切問題,要把人類的一切重大問題都雄辯一番。后來的俄國革命、我們的五四運動都繼承了法國革命的這一套。我們的革命主要通過宣傳演講,一半是槍桿子、一半是筆桿子打下來的。滔滔雄辯的背后是思想,每天都在思想,殺人的時候都在想是對還是錯。這些人一方面是戰士,另一方面,心里都有一個哈姆雷特,心里在猶豫著,進行著反思。 


  1990年代以來,很多人都在通過批判法國大革命,來檢討中國現實的不好。認為中國的現實是“文革”造成的,“文革”是中國革命造成的,所以就認為不應該有中國革命,甚至否定五四運動,認為五四運動太偏激了。中國革命追根溯源就到了法國大革命。配合全世界自由主義大合唱的洶洶熱潮,很多文章在檢討法國大革命,說法國大革命做得過火了。我們不是來探討理論問題,但我們要思考:法國大革命過火嗎?過火到什么程度?總體上要有一個看法。雨果在具體描寫上很肯定大革命的,雨果前期是保皇派,后來成為共和派,他基本站在革命立場上,只是覺得革命能不能做得再完善、再完美一些。而雨果的這些知識分子的思考也是延續著的,俄國革命的知識分子直到十月革命,他們一開始都是支持革命的,后來發現了革命的殘酷,于是不能忍受,有的就自殺了,或者被革命清理掉了。特別是在斯大林時期被清理了。魯迅總結說,這些人天生就不是革命家,他們是理想家。他們設想有一個很完美的革命。他們開始就想“畢其功于一役”,認為一次革命就把所有的事情解決了。魯迅為什么對革命這么堅定,魯迅沒把革命想成太好的事。他把革命看成就是動手術,誰會把動手術看成是好事呢?我們今天能體會到:一個好的社會能不革命就不革命,革命不是好事,能不能通過改良就解決了,解決在萌芽狀態。但是一旦革命,就有它的必然性,接受或參加革命時就要接受它的殘酷性,革命就是帶著血腥的。革命就是不可能把臟水潑掉,把嬰兒完整地留下,很可能一批嬰兒被拋出去了。這只能說是天道太殘酷。曹禺的戲劇背后,都是說天太殘酷,但他的戲劇上演以后被評論家們解釋成社會性的。他當時寫作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在寫什么,比如《雷雨》,他那時是一個大學生,暑假沒什么事干,關在清華的樓上,把心中的郁悶寫成了《雷雨》。上演后,大評論家周揚說,這是在揭露封建大家庭的罪惡。曹禺說,對啊,我就是揭露封建大家庭的罪惡。但他當時寫的時候,其實并不清楚自己在寫什么。 


  魯迅一方面沒有把革命看成太好的事,另外一方面,更殘酷的是,魯迅根本就沒有想到革命要勝利。他認為很多人參加革命是為了革命要勝利,甚至一部分人是算準了革命勝利才來參加革命的。用今天的話說,把參加革命看成是入股,入了一個“革命股”,等著分紅的。這樣的人,一旦革命遇到挫折,馬上從極左變成極右。4·12大屠殺后,每天都有共產黨員自首,這些人一個月前還是非常革命的。這樣的人很容易從極左走向極右,見風使舵。

 

     把革命想得太好,這是從法國大革命到中國大革命一直到文化大革命都在發生的問題。革命初衷,如果是小規模的暴動還有個動機問題,如果發展成規模比較大的革命,初衷一般是沒有什么問題的,往往是在過程中出了問題。比如“文革”,起源動機都有強烈的現實需要。一個新建立的政權,面臨腐化的危險。一批共產黨的官員,雖然跟今天比,算不上什么腐敗,但別人的孩子走路上學,你的孩子車接車送,這給普通百姓造成多么大的心理壓力。這時,毛澤東代表中下層人民的利益,要推翻新的官僚體制。用學術界某種比較自由的話說,“文革”是人民正義的起義,是中國重新推翻官僚體制的起義。但“文革”同樣有一個幻想,認為經過“文革”,中國就全好了。雖然政策是不殺人,但他要改造人的靈魂。毛澤東有個太超前的愿望,他要改造人性。而改造人性自有人類以來,就沒有成功過的,中國有句老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想通過一場革命把人都變得大公無私,而大公無私是做不到的,反而培養了大批的偽君子。不是把革命想象成一次革命解決一個問題,而是想“改天換地”。由于愿望的不切實際,革命中途發生了問題,被革命的對方所利用,最后就夭折了。光說“文革”中有大量的武斗,但現在卻不去研究誰挑起的武斗,武斗者的武器是哪里來的,包括很多重型武器,機關槍、坦克是誰給的?還有武斗中吃虧的是哪些人,是哪方吃虧了,是代表基本群眾的吃虧了,還是高干子弟?這也是需要研究的。總之,“文革”是一筆糊涂賬。今天一說什么不好,就說是“四人幫”,再進一步說,就推到毛澤東頭上,說是個人崇拜造成的,而對革命本身不能好好思索,于是從革命馬上跳到反革命。 


  這里可以結合《九三年》談一下《走向共和》。《走向共和》犯忌諱的原因,當然首先是作品本身不太成熟。但更重要的是《走向共和》其實是在幫助既得利益集團說話的,它是在否定革命。很多小孩看了以后,都認為孫中山是壞蛋,最好的是袁世凱,袁世凱是大英雄。就在去年高考中,有學生就寫,慈禧太后是民族英雄,她忍辱負重,外抗強權,家里還有一幫不懂事的人,還有孫中山這樣的搗蛋鬼。他們的理解就是,只要你是革命的,那你就是壞人。這類現象的出現有它的學術背景。對晚清、近代史的研究,包括很多檔案的解密,革命神圣化的光環去掉,使我們也確實知道了,孫中山、毛澤東、周恩來也都是人嘛。一旦是人,就有各種各樣的缺點。他們也有七情六欲,有些情況下人格修養也不一定都那么高尚,講著講著就變成了對這個人的整體否定,革命領袖人格上的缺陷和他的事業究竟是一種什么關系?為什么我們不因為秦始皇、漢武帝的缺陷就否定他的貢獻。為什么對我們共和國的奠基人要求這么高?對他的神化和妖魔化是一個硬幣的兩面。就是因為過去太神化,所以現在就很容易走向妖魔化。妖魔化的基礎是原來什么都好,不能有缺點,而一旦發現了缺點,就說成是騙子、大壞蛋,是魔鬼。 


  我們對革命的認識也經歷了這樣一個過程。我們小時候學的世界歷史很少講法國大革命的缺點。講缺點,是講吉倫特派,雅各賓派是全盤肯定的。我們很長時期也不知道斯大林時代的恐怖,其實從列寧時代就有恐怖。我們要探討這個恐怖是怎么造成的。我們需要思考的不是很抽象的問題,不是要不要革命,要不要寬恕,而是對誰寬恕、在什么情況下寬恕,要講得具體。比如今天中國的反腐敗問題,對貪官污吏要不要寬恕,法律對他們要嚴一些還是寬一些。從這樣的問題入手就會挖得深一些。今天的老百姓覺得法律太寬松了,隔一天槍斃一個,都有人漏網。這不是一種法律思維,這是民怨。但藝術家正是從人心出發,而不是從抽象的法律考慮。這讓我想起魯迅臨死前的一句話:“我一個都不寬恕。”魯迅一生都在反對寬容。今天很多批評魯迅的人在推崇胡適,稱他為“自由主義知識分子”。這個名稱也莫名其妙,胡適怎么就自由了,魯迅怎么就不自由了? 


  《九三年》催人思考的問題之一是寬恕。魯迅從不考慮寬恕,他經常考慮復仇這個問題。我們今天的世界都在鼓吹和平,是和平發展的時代,說這樣的話,是保險的,保證“政治正確”。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表面要說正確的話。但魯迅一輩子總是喜歡大多數人不喜歡的東西,他說話犯忌諱,喜歡貓頭鷹、烏鴉。他在《野草》里有兩篇文章都是《復仇》,他強調復仇的正義性。復仇是以人性為基礎的。如果你被殺得家破人亡,心里產生復仇的想法,這是不是合乎人性的?這時候能批評你殘酷嗎?這時候你想把兇手全家都殺掉,這是不是合情合理的?是不是合乎人性?現在我們有法律,你不能自己復仇。法律剝奪了個人的復仇權。你不是要選擇民主社會嗎,那你必須交出你個人復仇的權力。法律是很冠冕堂皇的。法律掌握在誰手里?法官律師手里,但他們也是人,其實你是交給了一個很不可靠的東西,他們用暴力剝奪了你的個人復仇權。我們假設法律很好,把兇手抓住了,兇手槍斃了,但這個兇手用很殘忍的手段殺過你一家六口人,而一顆子彈就把他解決了,這是否合乎人性?從法律的角度看,這沒有問題,但從人性上考慮,你心靈的創傷是永恒的。而古人解決這個問題,則可能是我去把你一家殺了。這就是為什么武俠小說長盛不衰的原因。不是說武俠小說水平高,只有像金庸這樣的才是藝術家,一般的武俠小說水平確實比較低,但普通老百姓就是喜歡看武俠小說,因為武俠小說彌補了法律的不公正。你殺了我一家滿門,我就要殺你一家人,我不考慮他是婦女還是兒童。你讓我講人道主義,你殺我家人的時候怎么不考慮人道主義? 


  我們進入1980年代,一場非常大的討論就是人道主義的討論,討論的主題是馬克思主義跟人道主義的關系問題。魯迅不但自己說一個都不寬恕,他還告訴許廣平和他的孩子,最要小心的就是天天講寬容的人。他們損了別人的牙眼,還不讓報復。一般說,講寬容的人是既得利益者,他害怕別人跟他算賬。現在很多人都要求,其實也都實現了,把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寫入憲法。要求最強烈的是那些利用種種不法手段侵吞國家財產的人,已經成功地把國家財產轉入自己賬戶的人。他們急于讓國家利用法律形式把他們的既得利益保障下來。其實沒有一個國家的法律這樣寫,只有在中國要求這樣強烈。這實際上就是要求寬容。現在有好多學者在為有錢人說話,說為了促進中國經濟的發展,要赦免企業家的所有原罪,不管他的第一桶金是怎么得到的,說這樣才能繼續創造“良好的投資環境”。 


  我們的人權也是這樣喪失的。美國不斷地批評說中國沒有人權。他們的批評也有道理,傳統上的一些侵犯人權的行為還是存在,但新出現的這種對人權的剝奪是現代化帶來的。為什么外國人愿意在中國投資,因為他們在中國投資能得到在世界各國都得不到的實惠。我們現在又一次看到外國人可以在中國隨便打人,外國老板給中國員工發工資你得跪著拿。我們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鼓吹經濟發展的成就。 


  我有一次跟政府官員談起來這些,他說,你這不是煽動革命嗎?我其實怕革命,很怕。我好不容易過上小資生活,可以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罵娘了。我正因為怕革命,我不希望事情捅得太大。我不主張平均主義大鍋飯,社會公平不等于平均。革命的目的如果是平均主義,那就是革命的隱患。 


  我們從1980年代以來很長時間內,不講“文革”文學,這就造成了文學史上的一段空白。我們在一段時間內認為,“文革”文學不是文學,是沒有價值的,不具有所謂“永恒的人性”,只有張愛玲、沈從文的作品,廢名寫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東西,具有永恒的價值。可是既然“永恒”,為什么幾十年中受批判?為什么廣大人民不喜歡?難道只有少數人有權利決定什么永恒什么不永恒?永恒不永恒都是相對的。一直到1990年代末,學術界才重新認識到五、六十年代文學的偉大。我在1990年代說的很多話學者們都不贊成。他們問我當代文學最好的作品是什么,別人說是1980年代以后的王蒙、張賢亮的作品,我說最好的是《創業史》,他們都不能理解。他們問最好的詩是誰的詩?我說是賀敬之、郭小川的。為什么不是海子、舒婷?他們也很好,但如果跳出狹窄的視野看問題,告別風格流派,平等地看待,作為一個詩人,賀敬之的成就是一流的。你可以不喜歡他的詩,但從學術價值上看,他的成就是很大的。其實,五、六十年代的文學是真正的中國文學,是有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文學,同時吸收了最現代的藝術營養。我們以前總是戴著政治的眼鏡看,不管是無產階級還是資產階級的眼鏡,都一樣。一說“文革”文學,就說那都是“四人幫”的陰謀文藝。拋開政治看,“文革”文藝的確吸收了最先鋒的世界藝術,例如樣板戲把中國戲曲、表現主義藝術、先鋒派藝術結合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所以多少年后仍深得人們喜歡。放到這樣一個大視野中看現代革命、革命文學,心態會更好一點,不會太偏激。 

責任編輯:紅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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