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保險資金入市的目的是為了促進實體經濟,而實際操作的情況往往是變味了,證券市場變成以錢來錢的場所,保險公司資金那樣舉牌收購,反而成了摧毀實體經濟的行為。實業興國,不是靠投機來興家,這些話是對權貴和富家子弟而言的,他們恐怕很難入耳,為什么?那些人對財富的貪欲是沒有止境的,這就是問題癥結所在。
鄭重:朱老師,你是股民,最近股票上下波動,大起大落,我想你早已注意了,為什么會這樣?
朱永嘉:是啊,我早就注意到這個問題了。我這個“股民”是屬于“散戶”的行列,只是一些養老的備用金在那里周轉,所以也關心股市上一些突發事變。記得在12月7日,早晨起床打開電腦,看了觀察者網,有一條消息吸引了我的眼球,這條消息是12月5日晚上7:56分上網的,其實對我而言已是隔夜新聞了,這是一條關于證券市場的新聞,內容是證監會主席劉士余12月3日在證券投資基金業協會的一次會議上的講話,他在會上說:
用來路不當的錢,從事杠桿收購,行為上從門口的陌路人變成野蠻人,最后變成行業的強盜,這是不可以的。
鄭重:什么叫陌路人,什么叫野蠻人?證監會主席講這番話,究竟是指向誰?
朱永嘉:陌路人,是指在市場上相逢,互相間進行交換和貿易的人,相互之間都是陌生人。市場經濟上是陌生人之間的經濟活動,它們的交換,要遵守市場上的規則,接受市場經濟監管機構的監管。而“野蠻人”這個稱謂是源于一本書《門口的野蠻人》,指華爾街的一些私募基金對其他企業進行惡意的收購,這些人原來與公司經營的業務毫無關系,因為看好這個公司,就開始強行收購股票,接管原來公司的經營權,這樣做的后果都不好,反而把那個實體經濟弄垮了,所以給他們一個野蠻人的稱呼。
鄭重:本來保險公司給證券市場注入資金是繁榮股市的好事情,怎么在我們的股市一下子就變成了“野蠻人”呢?
朱永嘉:什么事都有一個度,過猶不及嘛,這是孔夫子講的老話了。保監會的主席在12月3日,對記者說:“談到舉牌的問題(指保險公司作為機構投資者,在上市公司購買股票超過5%時,要舉牌公示),其實舉牌是二級市場普通投資的行為,國際上保險資金是重要的機構投資行為,舉牌越多,劉主席(指證監會主席劉士余)比較高興的,因為保險資金是長線資金,包括舉牌在內的投資行為,對股票市場的穩定發展具有重要作用。”
鄭重:現在劉士余對保險公司的投資和舉牌,不是高興,而是表示憤怒了,并且指責他們是“野蠻人”,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是不是你也在買股票,所以關心這些事。
朱永嘉:當年我那些稿費的收入,都交給女兒去理財了。我抱定一個宗旨,只做長線投資,不搞短線炒作。舉一個例子,那時稿費是臺灣三民書局給的,都是美元,所以用來買B股了,那時我選了東電,我為什么選東電呢?因為它是國營的東南電力公司,是浙江省的電力公司,浙江的經濟發展比較快,用電量總在增長,這是一個實體經濟,用電少不了它,總不至于完全垮了。所以我一下子買了不少,后來它從B股轉A股了,最高時十元一股,現在五元多一股,我持股的時間長達十多年,一直沒有去炒作。我每月開支一萬元,都是我女兒提前一年適當時候拋一、二萬股東電,每月月初送給我一萬元現金開支用,平時它的漲跌我不動心,目的是補充我養老金的不足,及意外的醫療開支,這是我投資理財的基本理念。這也是保監會主席項俊波講的作為保險公司這個機構投資人應該奉行的理念,也是證監會主席劉士余歡迎的,問題是現在那些保險公司的資金投資理念都不是如此。
鄭重:保險公司的那么多保險金哪兒來的呢?為什么讓這些保險公司的險金去投資上市公司的呢?
朱永嘉:這里有兩個問題,先說保險公司的險金從哪兒來的?是從保戶向保險公司繳納的保費來的,從征收保費到理賠,這中間有一個時間差。以人壽保險為例,這中間有幾十年的時間差,那么多保費沉積在保險公司成為浮沉金。從保費的來源上講,有中長期的,如人壽保險,有短期的,如萬能險與分紅險,或稱理財險。這些浮沉金本來只能作為銀行存款,或購買國債用,這樣的話收益很有限,利率低的話,說不定還是負的。多少年來在保險公司沉積了大量的資金,放開保險公司資金進入股市,是2015年7月的事。它有二個背景,一是2015年6月股市暴跌,為了穩定市場情緒,需要資金入市;二是債務危機,國家債務不高,地方債大,這個中央可以控制。還有國營企業的債務,都是銀行擔著,于是提出債轉股,減輕銀行的負擔。推行債轉股,也要市場行情的支持,而保險公司有大量資金閑置在那兒,故在2015年7月,保監會對保險公司資金入市開閘了,因為是險金,不能虧呀,于是限制在大盤藍籌股,都是業績好的國營的上市公司。然而一旦允許險金入市,作為資本的本性,它是逐利的,自然會從陌生人變成野蠻人了。在這一年半不到的時間里,我們的保險公司在經營上有一點偏離正業了,這個偏離主要有二點,一是銷售誤導和理賠難,這就偏離了保險業的主旨,把保險作為斂財的一種方式。這是保險業的老問題,而且是屢教不改。二是利用保險資金在證券市場上興風作浪、謀求暴利。早在今年3月全國兩會期間,以及7月份的時候,保監會的主席項俊波就曾斥責一些保險公司是金融市場上的暴發戶,稱這些“野蠻人”完全偏離了保險的主業,為了資產的爆發,完全忘記了原則,用保險的資金作為融資的工具,在證券市場上謀求資產的迅速擴張。他說:
這些年少數公司進入保險業后,在經營中漠視行業規矩、無視金融規律、規避保險監管,將保險作為低成本的融資工具,以高風險方式做大業務規模,實現資產迅速膨脹,完全偏離保險保障的主業,蛻變成人皆側目的“暴發戶”、“野蠻人”。
這里指責的是一些保險公司在證券市場上,以快進快出上市公司股票的方式所進行的不顧后果的短線行為,這就屬于暴發戶、野蠻人的行為。
鄭重:從保監會主席項俊波的講話看,保險公司在經營上的問題已有一些時間了,是不是有具體的指向呢?這些事有沒有背景呢?沒有背景,哪有那么大的能量和膽量呢?
朱永嘉:這樣的事當然有背景,保險這個行業,不是阿貓阿狗的平民百姓隨便什么人都可以進入的啊!你沒有一定身份和背景,誰允許你、誰信任你呀!現在這個背景還沒有浮上第一線,我們看到的還只是那兩個企業在臺前的種種表現,故事件只能從最近的狀態說起,慢慢往前追溯,從現象分析起,不知能否窺探到事件背后的本質。上證指數上周四,也就是12月2日的收盤價是3243,證監會主席劉士余的講話是在12月3日講的,給那些人敲木魚了。星期一,12月5日的收盤價上證指數是3204,跌去了39.13點。12月6日的收盤指數是3199.65,又跌去了5點,跌幅收窄了。下跌最兇的是保險企業舉牌的36只上市公司的股票,這些股票的跌幅是4.1%,整體市值下跌865.11億元。這個市場還得維持的,到了12月9日,又上升到3232點了。總之,這一周股市的大幅起伏,讓許多人大跌眼鏡,大家都會思考一下,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鄭重:這中間究竟有哪幾家保險公司的資金參與其中呢?
朱永嘉:僅以七家大的保險公司參預其事為例,其中包括安邦保險、富德生命人壽、前海人壽、恒大人壽、華夏人壽、國華人壽、陽光保險七家保險公司曾舉牌36家上市公司,這36只上市公司的市值在12月2日是2.59萬億,5日下跌至2.50萬億。這里還不包括如萬達、泰康這些大的涉足險資和地產的集團公司。
鄭重:在這之前這些保險公司的資金是怎么挑動股價上下波動的呢?
朱永嘉:上面只是舉例,據媒體統計,截止11月底,保險資金在A股舉牌投資布局的約有120家上市公司,這是中國證券公司歷史上罕見的現象。據新華社援引業內人士的分析,保險系統的資金以恒大系、寶能系、生命系、陽光保險系最為活躍。從保險資金投資的上市公司來看,多為低估值的大盤藍籌股,有良好發展前景,分紅率較高,能提供較高的現金流,可以作為長期投資的標的物。從這一點上講,并沒有錯,但是有的保險機構采取的投資方式就不是這樣了,就以去年下半年寶能與萬科之爭為例,便不是屬于這種狀況,而且鬧得滿城風雨。萬科是房地產公司的領頭羊,在2014年萬科的營銷收入是1463.9億元,凈利潤為417.2億元,現金流也是417.2億元,負債率只有5.4%。而萬科的股權是分散的,當時萬科的大股東華潤的持股比例為15%,萬科管理層控股只有不到5%。2014年底,萬科股價最低點每股不到10元,當時郁亮說獲得萬科的控制權只要200億元,即持股的比例超過百分之二十,便能成為萬科的第一大股東,從而完全控制萬科的經營管理的權力,改組萬科的管理層,而這200億元還不到2015年萬科凈利潤的50%。這樣寶能系便盯上了萬科,從2015年7月開始,增持萬科的股票,寶能是通過它旗下的前海人壽保險,出資110億元收購了萬科6.6%的股票,超過5%這個舉牌線了。然后通過寶能旗下的另一個鉅盛華投資跟進了346.5億,在2015年底前一舉收購了23.52%的股份,成了萬科第一大股東,那就直接可以掌控萬科這個龐大的上市公司。寶能系總共動用了454億元的資金,卻撬動了在2015年有6000億資產的萬科。前海人壽的掌舵人姚振華在證券市場上玩的是“蛇吞象”的把戲,于是在2016年中的股東大會上要求罷免王石、郁亮等十余名原來的高管,造成萬科整個管理層極大的動蕩,進而影響了公司業績正常的進行。作為實體經濟的產業鏈,與房地產相關的還有鋼鐵、水泥、玻璃這些行業,寶能控股萬科以后,接下來控股了南玻,而南玻是國內玻璃業的領頭羊,南玻集團在被寶能控股以后,它的高管也集體離職,以示抗議。據《中國經濟周刊》的報道,按照寶能“空降”的新高管陳琳的意見,南玻將來會進行資本運作,“你們這些制造業的辛辛苦苦也就賺這么點,還不如搞資本運作”,“通過收購買賣可以賺比制造更多的錢。”按照寶能系這條邏輯發展下去,那我國的經濟不是要向空心化、虛擬化這個方向發展了嗎?這與中央要搞好實體經濟的方向背道而馳。寶能系取得吞并萬科、南玻的成功經驗以后,又把手伸向格力電器。12月2日,新華社報道了寶能系的前海人壽又開始大規模增持格力電器的股份,接近5%的比例了,這豈不是重演去年吞并萬科的大戲了嗎?面對寶能的大肆入侵,格力的掌門人董明珠便跳起來了,指著寶能的鼻子說:“格力要堅守制造業,你要牢記你是一個中國人,你的發展要和國家的發展結合在一起,你們如果成為中國制造的破壞者,那你們會成為歷史的罪人。”董明珠這幾句話擲地有聲,從這里也可以知道,寶能系是一個金融系統的壟斷集團,它的野心大得很呢!從最近前海人壽的表現看,他們也不敢完全對著干,格力占了上風,具體情況,我在后面再說。
鄭重:證券市場出現這么一場如此大規模的翻江倒海的動蕩,也實在有一些令人驚心動魄的感覺。難道證監會、保監會就無可奈何于它,它的后臺就那么硬嗎?你能否讓他到前臺現現身呢?
朱永嘉:這個很難,如果真讓其到前臺來現現身,他便會見光死的。
鄭重:為什么?它們在證券市場上買與賣,是合法的,你又奈何他們什么呢?
朱永嘉:證監會主席劉士余說過,在三令五申之下,依然有人對此不屑一顧,那么這種突破底線的行為,很可能將會把野蠻人送進監獄。
鄭重:真有那種可能嗎?劉士余講這個話,底氣在哪兒?是代表股民說話嗎?
朱永嘉:今年1月18日,習總書記《在省部級主要干部學習貫徹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精神專題研討班上的講話》中有那么一段話:
我一直強調領導干部要成為經濟社會管理的行家里手,是有針對性的。在市場、產業、科學技術特別是互聯網技術快速發展的情況下,領導干部必須有較高的經濟專業水平。資本投入、安全生產、股市調控、互聯網金融管控等都是高風險、高技能的,如果判斷失誤、選擇不慎、管控不力,就會發生問題甚至大問題,嚴重的會影響社會穩定。一段時間以來,在安全生產、股票市場、互聯網金融等方面連續發生的重大事件,一再給我們敲響了警鐘。
股票市場、金融市場的問題,一旦出問題往往是全局性的,那些在證券市場上的兼并、收購的行為,本質上便是在發揮金融杠桿的作用,“去杠桿”是當前新常態下一項重要任務嘛。既然習總書記有言在先,證監會、保監會的兩位主席當然是親自聆聽習總書記講話的人,自然知道這話分量的輕重,怎么能不管呢?要說劉士余講這話的底氣就在這里。
鄭重:那么他們有沒有動作?難道他們連黨的總書記的話也當耳旁風?
朱永嘉:動作還是有的,這些保險公司屬于保監會管得,還得保監會來管一下他們,12月7日就有消息了,前海人壽的董事長姚振華在12月1日去了北京,12月3日回到深圳,12月5日晚間保監會發布監管函,稱5月至7月在對前海人壽保險業務進行專項檢查時,發現存在問題,并下令整改。12月1日,保監會在收到前海人壽的整改報告并進行核查后,認為前海人壽整改不到位,決定前海人壽暫停開展萬能險新業務。12月7日,保監會已派檢查組到深圳,分別進駐恒大人壽和前海人壽,負責檢查這兩家公司。這就是“敲山震虎”,對前海人壽而言,這件事影響不小,因為前海人壽八成以上的新增保費收入都來自萬能險,而且還可能因此引起退保的風險,從而對公司的現金流造成影響,從此前海人壽再也無法玩那蛇吞象的把戲了,這還是小意思。從前海人壽講,他們還想掩蓋事態的嚴重性,前海人壽的掌門人向澎湃新聞透露,姚振華并未與保監會相關人士會面,這只是遮人耳目罷了。對于恒大人壽,保監會采取暫停恒大人壽委托股票投資業務,并責令公司進行整改。到12月9日,關于前海人壽投資格力電器的問題,公司發表聲明,表示自己不再增持格力電器的股票了,并會在未來根據市場情況和投資策略逐步退出。前海人壽操作格力的股票有相當時間,在2015年底,前海持有格力股票比例為1.14%,是第六大股東。2016年三季度末升至4.13%,是第三大股東。這樣證券交易所便詢問他們的意圖。2016年11月17日至28日,格力電器的股價上升了27%,換手率達到32%,這便是前海人壽在格力這家上市公司上玩杠桿的效應,后面前海人壽的聲明是被迫的。格力的董明珠講那番話的背景便是由此而來,寶能系知道去年格力電器的利潤150億,繳稅150億,賬上有1000億現金在睡覺,格力今年給每個職工每月加薪1000元,這是使寶能垂涎欲滴的原因,他們想再上演一次蛇吞象的故技,但這次野蠻人被關在門外了,這就是野蠻人的性格,它遵行的是叢林法則。寶能背景如果從后臺轉向前臺,還不見光死嗎?恐怕去年的老賬還得算一下,欠賬得還,該吐出來的還是應吐,否則肚子要痛死的。
鄭重:那么事情僅僅是前海人壽與恒大人壽的問題,這樣是否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朱永嘉:這還很難說,前海人壽只是在前臺跑腿的角色,真正的主角是寶能系。
鄭重:這場戲是否就到此為止,還是會繼續演下去?
朱永嘉:或許這還只是開場的前哨戰,好戲還在后頭呢,保監會處置的不過是前海人壽與恒大人壽這二家保險公司,即使提到的也只有七家,其他大的保險公司還多著呢。他們對保監會、證監會的處置是否口服心服那是另一回事,也許他們心目中險金在證券市場上,對上市公司投資的舉牌和兼并重組是一種正常的現象。我在12月10日澎湃網上看到某家保險集團的董事長發了一通議論,他認為險金在證券市場上對上市公司舉牌是一種正常的現象,這是產業的多元組合,整合的過程自然是收購兼并的過程,也就是金融杠桿的過程。這就是金融時代的到來,就是險金在證券市場上舉牌現象的本質,這是經濟規律使然,不是什么偶然的野蠻人現象。這不就是公開地唱對臺戲嘛。為什么他敢于如此公開地叫板呢?他有資本作底氣,財大氣粗,當然敢于唱反調了。他講話的內容,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在證券市場上收購上市公司股票的過程中,出現舉牌、收購、兼并、重組的行為,只要符合法律法規,是沒有辦法把他當作“野蠻人”收進監獄的。問題是對實體經濟的發展究竟有利還是有害,與去杠桿的政策是否一致呢?前海人壽被處置的事,那要看寶能及其背景肯不肯收手。我們無非等著看戲罷了,對形勢的發展和大局是無能為力的。這場戲演得好點一個贊,演得不好,喝一聲倒彩而已。看戲,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嘛!
鄭重:你還是很內行的,頭腦還很清晰。我想知道的是,他那番議論究竟有道理嗎?
朱永嘉:過獎了,不敢不敢,我畢竟還是從旁觀察罷了,只能講一點其中的脈絡和線索,說得對不對,很難說。至于某家保險集團的董事長那番議論,從小道理上講,似乎也言之有理。從大道理上講,恐怕不行。舉牌及兼并重組,不能停留在證券市場這個角度論是非,要從整個經濟發展看,看它是否真正能服務于實體經濟發展。搞證券市場無非是為實體經濟提供一個融資的渠道,從而推動實體經濟的發展。如果舉牌、兼并、重組只是在證券市場上以錢生錢,那就偏離了證券市場最基本的職能。按照寶能空降南玻的高管陳琳的話講,“通過收購買賣可以賺比制造更多的錢”,從而進行證券買賣,那方向就錯了,最后必然是產業的空心化。美國八十年代以來的做法,資本的運作停留在金融系統結果是2008年的金融危機。今年6月份的《經濟導刊》第第一篇文章的題目是《遏制金融異化發展誤國》,講的就是這個道理。這是從宏觀上看,如果一切以金融資本為主導,以虛擬經濟支配實體經濟,企業不再追求制造上的發展,而轉向資本在金融市場上的投機行為,那就勢必造成產業的空心化。舉一個例子,如雅戈爾是服裝行業的品牌企業,近日雅戈爾披露的第三季度財報顯示,集團收入較去年同期下降14.95%,其中服裝板塊下降5.5%,問題出在房地產投資和證券投資上。2009年,雅戈爾在房地產取得了51.96億元收入,凈利潤達11.91億元,股權投資業務在2008年暴增404.71%,這兩部分的利潤收入占雅戈爾百分之八十的收入,這兩個泡沫一旦破滅,這個企業便難以維持了。以擴大金融來擠壓實體經濟,這不是一個好兆頭。所以從宏觀上看,某家保險集團的董事長的觀念站不住,與中央的政策是背道而馳的。我們畢竟是局外人,說到底,這也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問題。我在網上看到這樣的消息,據21世紀經濟報導,保監會將于近日派出兩個檢查組分別進駐前海人壽與恒大人壽,其中進入前海人壽的檢查組將由發改部牽頭,進入恒大人壽的工作組將由資金部牽頭。鳳凰財經對此向寶能、恒大方面求證,相關人士回應:尚不清楚情況,不能確定。看來雷聲不小,雨點有多大,還是等著看吧。
鄭重:我還有一個問題,保險公司這個系統怎么來錢就這么快、這么多,為什么呢?如果從宏觀層面看,他們這樣把股市搞亂,會不會給中國政治帶來不穩定因素?
朱永嘉:這又是一個問題了。保險公司、證券市場,都是金融層面的問題。從宏觀層面看,涉及到貨幣發行的狀況,與我們實體經濟發展的需要、人民消費的需要是否匹配,我們的經濟進入一個新常態,說到底是供需不平衡,供給的結構不能適應需求的變化。這個變化不僅是國內經濟,而且是世界經濟的問題。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后,國際經濟復蘇緩慢,那就影響我們的出口。過去我們經濟發展是出口、投資、國內需求的拉動,產業結構是適應那時的形勢,現在形勢變了,那么供給一側原來的結構勢必要作某些調整,那就是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要去掉過剩的產能和庫存,要補充供給不足的方面,那就是補短板。這個形勢發展是L形,速度要放慢了。去杠桿,就是降低金融杠桿的影響,讓貨幣流向實體經濟,貨幣的供應是根據供給需求兩側的要求而來,供給側改革,并不排斥需求側必要的刺激。習總書記在省部級干部研討班上的講話中就講了供給與需求二側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的辯證關系,從管理上講,“供給側和需求側是管理宏觀經濟的兩個基本手段”,這兩個手段使用的目的,是為了“經濟增長”,處理好流通領域的梗阻現象。從保險資金在證券市場的活動看,對活躍證券市場的交易有益。本來活躍證券市場的目的,是促進企業在證券市場直接融資,減少企業的債務,國營企業之債轉股的目的便是如此。怎么看待目前證券市場上的暴漲暴跌,是不是錢太多了?前總理朱镕基的兒子朱云來認為中國經濟現在的困難,是因為錢多了,過去的大量投資,產生了生產過剩,過剩變成了困難,困難了怎么辦,再繼續投資,投得更大,這樣就產生更多的問題。他是中金公司的前總裁,當然有他的眼光。
鄭重:困難越大,投資越大,這會不會造成惡性循環?
朱永嘉:有這種可能,但我感到這樣還是把問題看簡單了,那么是否現在就收緊銀根便能解決問題呢?恐怕不行,會出大問題。目前搞活證券市場的目的,是為了減輕銀行的負擔,債轉股也是如此,為了促進實體經濟,使之能通過直接融資的方法取得資金。放保險資金入市的目的也應該是如此,市場搞活了,可以帶動儲蓄進入股市,也能減輕銀行的負擔,目的是為了促進實體經濟。而實際操作的情況往往是變味了,證券市場變成以錢來錢的場所,保險公司資金那樣舉牌收購,反而成了摧毀實體經濟的行為。上市公司圈了錢以后,不去從事實體經濟的生產經營,也到證券市場上以錢來錢了,那樣的話,這個金融市場成了社會經濟活動的梗阻了,那是搞泡沫經濟,任其發展,會出實體經濟空心化的大問題的。我們是否錢真的多了也是一個問題,貧富兩極分化,不能真正刺激消費需求,如果財富集中在少數人手上,那么他們的需求是奢侈品,而全國五千多萬貧困戶則是消費不足,他們沒有錢去消費啊!要幫助他們發展生產,那么我們的基礎建設要向他們傾斜,幫助那里的經濟搞活,這方面還有許多工作要做,也需要金融的支持,問題是改變那里人們的思維,真正樹立為人民服務,不是為個人財富的積疊奮斗。實業興國,不是靠投機來興家,這些話是對權貴和富家子弟而言的,他們恐怕很難入耳,為什么?那些人對財富的貪欲是沒有止境的,這就是問題癥結所在。所以我不贊成朱云來抽象地講錢多了,如果立即采取收緊貨幣政策的話,會出問題的。如果濫發貨幣也不行,那是通貨膨脹。許多問題不是單純的貨幣政策能解決的,要有配套的政策。我希望這次保險公司的問題能唱出好戲來,只有等著瞧了。我不是說那些首富類的集團公司的CEO都不好,再說老虎也是需要保護的瀕危動物呀!現在全球化條件下的資本市場,還是資本在主導,說到底美國當選的總統特朗普不過是一個地產業的商人而已,看來他的領導集體也是由一批資本家組成的,所以要憑資本這個實力與他們對話。萬達的王健林在美國電影院線投資了一百億美元,有16個眾參議員建議對萬達收購美國的院線進行嚴格審查,美國的影協主席與王健林對話時,他說要見特朗普先生,問王健林要他捎什么口信給特朗普。王說,你告訴他,“我在美國投了100億美元,有二萬多員工的就業,你政策弄不好的話,這二萬員工就沒有飯吃,別的不管,起碼的影視產業上你得想明白,影視片就靠中國市場在增長。”這便是資本與資本間的對話,他還參預了迪斯尼的投資,有種的老虎還得在境外去覓食,不要老是吃自己人,對國內的實體經濟總還要扶一把。再說如特朗普這樣的商人,包括他的商人內閣,17個人的財產相當于美國財富的三分之一,這樣一群商人如果把政治當商業來做,那他非敗不可。中國歷史上的經驗,商人從政,都沒有好結局,漢代幾個大商人從政的結局都不好,桑弘羊便是一個典型。我看美國遲早會因特朗普執政付出慘痛的代價,也許那就是霸權主義跌落的起點。為什么?商業與政治畢竟是兩回事,我對特朗普的前途不看好,看他上臺以后,怎么來放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弄不好會把他自己給燒沒了。至少有一點,他太輕佻了,搞政治一定要持重,沒有這方面的修養要栽跟斗,不信的話,大家走著看我說的到底靈不靈,我是學歷史的,這方面的人和事看得多了。其實只要看一下最近奧巴馬與特朗普之間在中情局問題上的斗嘴,便可以知道了,一個是政客,一個是商人,美國的政治讓這一幫人在操弄,怎么搞得好呢?“說大人則藐之”,我的態度就是戰略上要藐視這些大人物,戰術上可要認真應對,務必使自己立于不敗之地,千萬別讓這些令人藐視的“大人物”嚇倒了自己。世界上的事情,還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在政治上什么小玩意兒,都成不了大事。大家還是正道行事吧!
鄭重:你的口氣好大啊!特朗普這個問題太大了,暫時擱下,以后再說,還是說說這兩天股市行情為什么那么詭異莫測,13日上午是跌勢,下午又回來開紅盤,到14日又是一片跌勢,吃虧了的老的、小的股民,把血本都輸光了。
朱永嘉:我也注意到這個問題了,這個變化可能與13日下午保監會的緊急會議有關。中午接到會議通知后不知底細,故又上升,按兵不動,保險系統拋售的情況暫時中止,故市場行情得以回暖。13日下午三點保監會召開緊急會議,保監會打招呼以后,加強了監管,行情自然向下。14日上午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同樣反映了要對保險系統加強監管,習總書記講了話,其中提到要把防控金融風險放到更重要的地位。我在14日早晨鳳凰新聞上看到,保監會緊急會議的詳細報導,從諸保險公司CEO一個又一個進場的照片起,到保監會主任的講話內容,總的情況是加強監管,提出保險資金的作用在“保”字,保監會的責任在“監”字,舉牌要備案了,兼并那就說不上了。14日的行情是下行趨平,看來往后市場行情沒有大戲好看了。好處是為社保基金進入股市創造了條件,前三十年中國有一句老話比較流行,那就是一放就亂,一收就死,怎么做到活又不亂,那就看管理部門的技巧了。
鄭重:這樣政府就作難了,放了便亂套,管了,市場就死氣沉沉,那么多政府債、企業債怎么辦?到時候還得放虎歸山。這次會議保監會怎么有那么一股勁來認真管了,保險公司的背景可大著呢!
朱永嘉:這次緊急會議,也許與9日中央政治局召開的專項會議有關,那次會議明確提出2017年經濟工作要大力振興實體經濟,培育壯大新動能,換一句話說是要嚴格限制資本市場干擾實體經濟發展。未來國際市場的經濟都有向實體經濟轉向的趨勢,美國是如此,歐洲也是如此。從特朗普上臺的表現看,他是適應世界經濟周期性變化的需要,量化寬松政策告一段落,美聯儲進入加息周期,發達國家需要大量資金回流,這對我們是一個考驗,無論在金融還是實體經濟,都有嚴峻的局勢在等待我們,而且還會反映到政治、軍事上的較量。這些信號也是為即將召開經濟工作會議做準備的,保監會召開緊急會議的底氣也是如此。然而最終還是要搞活證券市場,為什么?它還得為企業降低杠桿服務啊,所以還要發揮資本市場的作用。水塘要把水搞活,要有鯰魚效應嘛。我年輕時,住在福建路,我家隔壁有一家老正興面館,現在還在,那家面館是幾十年至上百年的老店,它的招牌菜是鱔絲面,那時我父親每天早晨吃的便是一碗鱔絲面,那鱔絲的味道很鮮美,都是當天活殺的,進貨時有上百斤活鱔,怎么保持它鮮活的狀態,都把它們放在一個大水缸內,那個水缸的口徑有一公尺三十厘米左右,總是要放一些泥鰍在水缸里,才能把水搞活,水中的黃鱔才不會因缺氧而死。我那時喜歡去看那個缸玩,只見缸中那么多黃鱔頭都伸在水上,張著口,為什么?要吸氧嘛。那些大型企業的大量債務怎么辦?要降低企業的杠桿率,還得在證券市場上完成債轉股的任務。再說證券市場那么多投資客也是如此,所以你講的放虎歸山還是有道理的,還得請他們在證券市場上發揮泥鰍在黃鱔缸中的作用,所以老虎還是需要國家保護的動物。我們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從旁看把戲而已。設身處地為他們想想,證監會、保監會的位置確實不好干,證監會換了幾任領導,這次侍候老虎的活兒,不好干,風險實在太大。這活兒他們并不內行,軟硬都不好辦,弄不好總是要得罪人,反正里外都難做人,最終都是鞋底抹油,走人。這個下場還算是好的,弄不好一失足成千古恨,還有牢獄之災。我們的市場環境就是如此,我對他們的處境是很同情的,都是苦命人啊!
鄭重:你這番話雖然談的是股市經濟,實際談了中國的政治問題,你在擔心股市的不穩定,會帶來政治不穩定,這是中國人不希望看到的。你把這個問題的實質給揭開了,但膽子太大。這次討論到此為止吧,下次再找一點別的題目討論。
朱永嘉:對這個題目我再說一句,作為結尾。我不談政治,還是就經濟談經濟,貨幣流通的宗旨是促進生產與消費兩端的活躍度,不是停留在中間變成腸梗阻,阻礙實體經濟的發展,這次寶能干的活兒,本質上就是如此。
(作者注:本文的資料,基本都來自《觀察者網》及《澎湃網》之12月6日到10日相關的報道,為了行文的方便,恕不一一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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